天刚蒙蒙亮，草叶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陆渊支着剑，旁若无人倚在树下闭目养神。虽看上去气定神闲，可自从阿桑和夏侯朔被卷进时空乱流，他的心便也跟着被搅乱了。

一群执事堂的弟子围着他，众人皆拔剑看顾，奉掌门之命监视他。许是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没人敢往前半步，渐渐退开成一圈，远远地守着看他打坐。

有弟子忍不住垂首私语：

“师兄，掌门要咱在这儿守着他到什么时候？”

“别问！掌门的心思，我哪知道？”

忽然间，云雾翻滚，从天洒下一道强光落在对面山崖上。

陆渊看到异象，心中一紧，拿着剑迎了上去。

他每进一步，周围弟子便随着他的脚步后退，直到让出一条道来，愣是没一人敢上前阻拦。最后，在众人目光中，他只身飞向山崖。

一名为首的弟子发话：“快去禀报掌门，无妄崖上有动静。”

*

无妄崖上，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哎哟！”

阿桑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发间还插着几根草叶。

陆渊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夏侯朔，眼神带着些许凌厉。只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阿桑身边，正准备开口询问关于时空流里的事情，却无意间看见她脖颈上的红色掐痕。

此一刹，方才还带着几分急切的眉眼倏地沉了下去，话到嘴边尽数咽回，转而关心道：“脖子怎么回事？”

“没什么。”阿桑下意识别过脸去，抬起右手慌乱地捂住颈侧，刻意错开他的目光。

【瓜田里的猹：陆大人，请看VCR！】

阿桑这番躲闪，落到陆渊眼里反倒坐实了什么。她越是遮掩，他心头那点疑虑就越是疯长。

于是，陆渊的目光骤然转向，移到夏侯朔身上。视线扫过他胸前那圈缠着伤口的白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陡然窜了上来，还混着几分酸涩的醋意。

只见他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地讥讽：“怎么…你对他挺上心啊！生怕他死了？”

——他顿了顿，重新盯着她，又上前半步，加重语气：“还是说，你忘了当时是谁想杀了你？”

“我没忘。”阿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藏在袖袍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攥成拳，“可他若死了，大人先前的功夫，岂不是全白费了？”

陆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讥讽未减：“哦？竟如此为我着想，看来本官还得寻个由头，给你请个嘉奖才是？”

“大人客气了。你我本就是合作关系，自然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阿桑笑了笑，露出袖中魔修女子给的半截羊皮卷边角，“你看，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

羊皮卷集齐，这本是个好消息。但陆渊却神色凝重，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以身入局，不仅帮我揪出了青莲教的奸细，还拿到了羊皮卷。帮了我这么多，要说都是为我，我可不信。从刘府初遇就一直跟着我，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大人，疑心多生暗鬼。若你我联手能达成所愿，何须计较这么多。如果你非要问我图谋什么…”阿桑说完顿了顿，故意撩拨，“…自然是图谋大人你啊！”

陆渊帅脸一红，将剑抱在胸前，难为情地低下头。

此时，身后的羊肠小道上传来阵阵脚步声。

“来人了，把东西收好。”陆渊警觉地扫了眼周围，叮嘱道。

“他们在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两人循声回头，只见青玄掌门手持拂尘，正领着一群弟子快步赶来。青云师叔默默跟在后面，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青玄子目光快速扫过场中众人，最终定格在昏迷不醒的夏侯朔身上，指着他厉喝道：“经查明，此人乃魔族奸细，混入我玉虚宗不知有何意图。先关入水牢，老夫亲自审！”

“喂，你们干什么！”阿桑见状，小脸一白，还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慌忙往陆渊身后缩了缩，双手紧拽住他衣袖，狗仗人势的时候声音仍有些发颤。

她话音未落，所幸那群弟子绕过她，径直朝夏侯朔走去。

阿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攥着陆渊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些许，眼里的惊慌渐渐变成了无奈。

陆渊对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有些不知所措，耳根微微泛红，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在夏侯朔即将被带走之际，陆渊回过神来，拔出青冥剑拦住众人去路。他亮出御赐令牌，商量道：“青玄掌门，此人可否交于我？”

人群中，青云子疾步上前，附在青玄子耳边，压低声线耳语了几句。

青玄子听完明白了他进山的意图，单手拢过拂尘丝，沉声道：“朝廷的人进了我玉虚山，也得守我派的规矩。”

他目光移到陆渊手中的剑，又添了句：“不过，看在你国师义父的份上，老夫暂且不计较你以下犯上。只是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趁老夫没改主意之前，赶紧离开玉虚山。”

场中气氛瞬间凝住，连风都似停了又停。

阿桑召出判官笔，抵住陆渊的剑缓缓放下，喉咙微微发紧却吐字清晰：“掌门，我派向来以锄强扶弱，兼济天下为己任。云莱刘府遭青莲教灭门，陆大人一路追查青莲逆贼至此，亦是为查清此事求得公正。若是让旁人知晓我玉虚宗私设公堂审问逆贼，不知天下人会如何揣测？”

青玄子原本沉凝的目光，在瞥见她的判官笔时顿了顿。那笔端缀有宝珠，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柄上品灵器。他微眯起眼，慢悠悠道：“你是何人？老夫从前怎未见过你？”

阿桑以为他听进去了，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所以答得稀里糊涂：“弟子扶桑……”

她话还未说完，人群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她就是夏侯朔的未婚妻。”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插话，还特意加重了“未婚妻”三字，又道，“说不定两人就是一伙的，进山那日夏侯朔还帮她打掩护呢！”

青玄掌门眉梢一挑，转头看向阿桑，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哦？确有此事？”

当日进山时，她确实是靠着夏侯朔的维护才免去盘查，此刻若是矢口否认，倒显得自己过河拆桥。

她垂下眼睫，唇瓣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周围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扎过来。青玄掌门见状，拂尘一扬：“不答？那便是确有其事了。”

“无稽之谈！”陆渊上前半步，挡在阿桑身前，声音里裹挟着压抑的怒气，替她澄清，“我能作证，她与夏侯朔毫无瓜葛，先前那番说辞，不过是借个由头进山罢了。”

这话一出，阿桑暗地里狠狠剜了陆渊一眼——不是，没见过锤自己队友的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有弟子反驳：“当日山门前两人打情骂俏，众目睽睽之下，你当我等都眼瞎不成？”

“你再说一句？”

一道冷冽的剑气划出，陆渊上前亮出青冥，周身气场全开，大有干一场的架势。

寒芒带来的凉风吹不散阿桑心头的暖意，她第一次见陆渊如此维护自己。

“好了！”青玄子一声断喝，快步走到阿桑跟前，垂眸看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孰是孰非多说无益，恕我玉虚山不招待来历不明之人。扶桑姑娘，对不住了。”

阿桑毫无准备，青玄子钳住她握笔的手，稍一用力，上品灵器脱手飞出。几乎是同时，另一掌带着沉猛的劲风拍在肩胛上，一股热辣的气流灌入她经脉。

她身体不受控地往后倒去，只在地上留下两行拖痕，随即落入云雾缭绕的深崖。

“抓住我！”陆渊见状，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他原以为阿桑会同他一样被逐出玉虚宗，却没承想青玄老头竟下此毒手。

风声在耳畔呼啸……

陆渊左手拉着阿桑，右手将长剑猛刺入岩壁，剑锋与岩石摩擦出零星火花，借着摩擦力缓和下坠之势，不至于跌下去粉身碎骨。

阿桑方才挨了青玄子一掌，顿感五内俱焚。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系统的尖叫：

【警告！警告！玩家生命值正在下降！】

*

失重感骤然消失，陆渊抱着她跌进齐腰深的草丛里，两人顺着坡势滚了数圈，直到撞上一块顽石才停住。

陆渊翻身将她护在身下，后腰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双修功法《鹊桥仙》残卷！】

【玩家：别人掉下悬崖都是武功秘籍，你给我发双修功法？？】

【人间小祖宗：节奏这么快吗？？】

荒草萋萋，寒风催折。正午时分，日光斜射入谷，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桑唇色已变得乌青，那股罡气顺着经脉在全身游走。她猛地侧过脸，一口黑血呕在斑驳的草叶上。

“咳咳……”铁锈味充斥着鼻腔，她喘息着抬眼，视线落在陆渊身上，问出心底疑惑，“为什么救我？”

“别说话！”陆渊封住她周身几道大穴，将一枚白色的小药丸塞进她嘴里，不紧不慢道，“这是护心丹，能护住心脉。丹药的效用是一时的，还得运功逼出那道罡气，否则经脉逆行，会走火入魔而死。”

“多谢……”阿桑往衣领里缩了缩，拢着袖子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绝壁，“看来这里是上不去了，我们先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歇脚，再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好！”陆渊应着，上前用长剑将荒草压向两边，开出一条小路。他走得极慢，不动声色将身前的碎石踢到一旁，偶尔回头看一眼，又默默放慢脚步，等她赶上。

鬓边碎发被山风吹乱，阿桑望着他的背影，忽生出逗弄的心思。只见她一手按住胸前衣襟，顺势往旁边青石上一坐，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刻意拿捏的娇憨：“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