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阿桑被渴醒,下床走到桌边,提起六方壶晃了晃,空的。这倒也不是叶府照顾不周,只是她不习惯别人伺候,昨天在席间拒绝了分给她的丫鬟,自然没人为她添茶倒水。
红梅映着疏窗,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阿桑简单挽了挽长发,换了身湖蓝长袍,拎着壶出门了,顺便寻些吃食。
路过公主下榻的碧桐院,见另一名婢女小蝶和一群侍卫守在院外,阿桑顺便问了句:“公主醒了么?”
小蝶摇摇头:“回姑娘,公主还未起身。”
阿桑颔首,脚步未停,走过一截石子路,忽闻一阵药香。
旁边有一间雅致的院落,海棠枝桠都伸到了院墙外,门匾上写着“怡红院”三个大字。阿桑笑了笑,先入为主觉得像妓院名字,但转念一想,按照古人的思维,春日里一树海棠花开,确实不负“怡红”这个名字。
院墙边有个穿红袄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蹲在墙根底下煎药,肩膀一抽一抽的,时不时冻得吸鼻子。
阿桑找到了药香的源头,等她走近才发现小丫头脸上挂着泪痕。她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没事……”小丫头把手在衣面上蹭了蹭,慌忙抹去泪痕,解释道,“这烟有点大。”
阿桑瞧出了端倪,放下水壶便去捉她的手腕,看到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大片。
“烫到了?”阿桑眉头微蹙,见她不答,又想到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没……”小丫头赶紧抽过手腕,低着头,小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菊仙,小姐的药还没好吗?”院里传来喊声,听声音是叶云儿的贴身婢女春杏。
“姑娘是要去厨房吧?穿过前面的小花园左转就是,奴婢……先告退了。”说罢,菊仙福了福身,用抹布裹着把药罐子端了进去。
阿桑拎起水壶,无奈起身。
花园里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凝着晨露,虽无雪,却也透着凌霜的傲气。
阿桑穿过月洞门,转弯时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对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从他的包袱里掉出一张纸来。
“对不住对不住。”阿桑连忙去扶,却见那人是林思麟。他今日换了件灰白长衫,领口上沾着未洗净的墨渍,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急着赶路的样子。
阿桑帮他捡起地上的字纸,无意间扫了眼上面的内容:“腊月略有思赋赠于二……”
她忍不住念出声来。
情书还没送出去就被人发现了,此刻林思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满头大汗,不断用衣袖擦拭着,“扶姑娘,是你啊!”
“林先生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阿桑把情书递还给他,见他如此行色匆匆,问道。
“就一些写废的稿子,正要拿去烧了。”林思麟踉跄退了几步,慌忙将纸塞进包袱里。
“林先生这诗……是写给叶二小姐的吧?”昨日席间她听郡守说了叶云儿在家中排行老二,阿桑一脸磕到的表情,小情侣之间写点情书再正常不过了。
“嗯嗯……”林思麟点点头,不好意思道,“写的不好,没送出去,还请扶姑娘不要说出去,免得……免得坏了二小姐的名声。”
“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阿桑笑着保证。虽然他是叶云儿的未婚夫,但听他语气,感觉他俩的关系似乎并不亲密。
阿桑方才粗略扫了眼内容,虽然不知所云,但韵脚尚可,她鼓励道:“我觉得写得不错,林先生不妨大胆点。”
“姑娘谬赞了。”林思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匆匆作揖,“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不打扰姑娘了。”
林思麟从她身边经过,阿桑闻到了一股药油的味道,像是治跌打损伤的那种。
厨房从前面的角门进去就到了,隔着老远就听见婆子们的说笑声。
阿桑刚走进门,几个围在一起婆子便停了嘴。其中一个正在择菜的胖婆子,见她眼生,拎着水壶而来,便猜到是公主身边的人。她脸上堆着笑,十分热情:“贵客来了?要倒水吗?我来我来!”
阿桑点点头,目光扫过灶台边的矮台,上面摆着几碟炒好的菜,油光锃亮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这时,门口传来啜泣声。又是一个穿红袄的丫头,一看就是叶云儿院里的人。
“娘……”
她捂着脸走进来,哭哭啼啼的,手里提着个打翻了的食盒,汤水菜汁从缝里漏出来,滴了一路。
“我的儿!”胖婆子见了她,脸上的笑瞬间变成心疼,上前拉住她的手,问道,“二小姐又打你了?”
小丫头点点头,放下手,露出脸上几道浅浅的指痕。
阿桑想起方才遇到的菊仙那丫头,脑子里念头一动,故意板起脸,诈她的实话:“定是你偷懒耍滑了,不然二小姐怎会打你呢?”
“天可怜见,我没有!”小丫头哭得更厉害了。
“去去去,后院洗把脸去,别让贵人们看了笑话。”胖婆子把小丫头往后面推,转身对阿桑陪笑道:“姑娘别见怪,这孩子笨手笨脚的,确实该打。”
“每年一到祭寒节,那位的脾气就格外坏,又打又闹的。”旁边一个揉面的婆子嘀咕着。
阿桑凑近了些,装作好奇:“这话怎么说?二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那婆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二小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性格挺好的,可自从眼睛瞎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不是摔东西就是打人,跟着她的丫鬟没一个不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