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说出那句“明天也想继续”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被空气吞没。
可商宴庭听见了。
而且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请求,也不是讨好,更不是条件反射里学会的“顺从表态”——那是一个被世界反复击碎的人,主动把手伸出来的动作。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嘴角挂上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安静地看着顾衡舟,目光沉稳而克制,像是在确认一些顾衡舟不曾察觉的,只有自己完完全全知晓的
不是出于讨好,害怕,恐惧
而是——真的想试着重新活下去。
“好。”
他最后说。
只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那天剩下的时间,商没有再安排新的“训练”。
他让顾衡舟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沙发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热茶,和一碟点心。
高处的玻璃隔绝了大多数声音,只剩远处模糊的鸣笛、风声,以及城市缓慢运转的低频。
商自己继续处理文件,偶尔站起身接电话,又很快回来。
他刻意不去打扰顾衡舟。
又刻意让自己始终处在“可见范围内”。
——不是监视。
——是锚点。
顾衡舟一开始还会因为商突然站起来去开会而绷紧身体。
每一次衣料摩擦的声音,每一次脚步声,都像是在提醒他:
“注意,变数出现了。”
可渐渐的,那些声音开始失去威胁性。
因为每一次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责骂。
没有突然靠近。
没有要求。
没有命令。
世界只是在继续。
商宴庭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暂时离开前会先询问自己的想法。
这一点,对顾衡舟来说,比任何安慰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午后,秘书进来送新的行程表。
商宴庭接过,看了一眼,又放下。
“下午的会议推迟。”他说。
秘书微微一愣,却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下。
门关上后,顾衡舟低声开口:“……你因为我,改了工作吗?”
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自责。
商宴庭看向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强调牺牲,只是平静地说:
“不是改,是调整。”
“工作确实重要,但是于我而言你的健康比工作要重要得多。”
顾衡舟怔了一下。
“我的工作是要对我的员工负责,但现在有了你我当然也要对你负责,或许我不能完全平衡这两样东西,但是给你一些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句话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
人永远要为“价值”“用处”“交换”付出代价。
没有例外。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巾边缘,小声问:
“那……如果我一直学得很慢呢?”
商宴庭几乎没有停顿:
“那就慢慢学。”
“如果我总是怕?”
“那我就在你旁边。”
“如果我中途又……退回去呢?”
商的目光很稳定。
“那就退一步,再来一次。”
每一个回答都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如果你努力”。
没有“前提是你配合”。
没有“只此一次”。
这对顾衡舟来说,是一种几乎奢侈的安全。
傍晚回宅邸的路上,顾衡舟明显比早上沉默。
不是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疲惫后的空白。
训练不是轻松的事。
哪怕只是坐着、看人、说一句话、对视一瞬——对他而言,都是与本能的搏命。
车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时,他忽然出声:
“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商宴庭侧头:“嗯?”
顾衡舟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有点发虚:
“我是不是……很麻烦?”
这个问题几乎是他所有创伤的根源。
——是不是因为你太麻烦,才会被未婚夫抛下?
——是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会被父母这样对待?
——是不是只要你再乖一点,就不会被秦骁然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