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辰时将近,日头已透过窗纸,落在湘竹院的青砖上,一片明亮。
端午是大节,顾府里一早便忙。
二门外悬了五色丝,红黄青白黑一扎一扎垂着,风一动就轻轻晃;廊下插着艾草与菖蒲,露水未干,青气逼人。
厨房那头蒸角黍,糯香混着粽叶的清苦,钻进院里来,连屋里的人都躲不过。
湘竹院内室却静。
梳妆台前那面铜镜擦得锃亮,镜沿螺钿冷冷一圈光。案上摆着粉盒、香膏、眉黛、胭脂,银瓶塞得严实,首饰匣开着,簪钗步摇分格躺好,连绒垫都铺得平整。
顾言念坐在镜前,让阿九替她挽发。
她今日装束极端庄,襦色浅,领口压着窄窄一线绣边,袖口宽却收得住;下裙颜色更深些,褶纹细密,垂到脚面处,走动时自会起伏,不散不乱。
阿九站在她身后,捧着她乌黑长发,一梳一梳顺下去。
小槐蹲在一旁抱着首饰匣,眼睛亮,嘴却收着。
她年纪小,心里藏不住话,偏又怕挨姑娘骂,只能把那股兴奋压进手里,一支支簪子拿起又放下。
顾言念从镜里看着自己,眉眼仍艳,艳里却没有笑意。
她心里翻着一股无名火,火不往脸上去,全往骨头缝里沉。
前几日她从外头回来,可是苦口婆心劝过:城东押了流民,风声牵到卢家渠账。
这般难以掌控,倒不如别蹚这场浑水。
左右大姐姐嫁了霍家,三妹妹也要嫁庚家,一个是名门旧勋,一个是后起新秀。
都是很好的门第。
她将来嫁谁都不会对顾家有多么大的影响,又为何非要在卢家一门身上挂死。
可阿耶阿娘听了,只当她多心,转眼就把这事放下。
今日端午,却仍让她出门。
还要她同卢珣一道去采买。
顾言念想到这处,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扣,扣得极轻。她不骂,也不叹,只觉得好笑——
大人们口口声声说“谨慎”,真正用起谨慎来,又总爱拿“体面”做遮羞布。
端午里,顾家嫡女与范阳卢氏的郎君并肩出门,人人看见,便以为两家交好,便以为卢家稳,便以为顾家不惧。
至于暗里那点不对劲,便都压进节气的热闹里,像压进滚水里的一点盐,咽下去也就算了。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不当回事,是当作无事可当。
阿九替她盘好发髻,先拢高,再压平鬓边碎发,动作干净利落。小槐捧来一支点翠凤钗,小声道:“姑娘,端午喜庆……”
“放回去。”顾言念开口,声音淡。
小槐一缩脖子,忙把凤钗放回匣里,又挑出一支素金簪,簪头只雕一朵小莲,干净稳妥:“那这支?”
“这支。”顾言念接过,簪身冰凉,触到指腹时凉意直透。她由抬眸看着镜中人。
真真是无趣。
阿九低声道:“姑娘今日这样收拾,外头人见了,少不得又说您改了性。”
顾言念从镜里看她一眼:“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省我力气。”
阿九听出她话里那股硬,心里发紧,却不敢多问,只把最后一缕碎发抚平,袖口理齐。
小槐在一旁把围帽捧了上来。围帽浅绛,帽檐宽,边缘压着细金线,纱罗极轻,一垂下来便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轮廓。
阿九迟疑:“姑娘戴了闷,外头又热。”
“戴。”顾言念答得干脆,“今日人多,热不热不紧要,眼睛得清净。”
阿九替她系好,结打在耳后。纱罗落下,顾言念那张脸便被遮住大半,只余一双眼透在纱后,清亮,却冷。
这时院外有人掀帘,婆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道:“二姑娘,车已备好。卢二郎君在清嘉厅外候着,说不敢催,只怕误了时辰。”
顾言念起身,裙摆一荡,褶纹如水推开。她抬手扶了扶围帽,纱罗轻轻扫过胸前玉环,玉环碰出极细一声响,像刃轻擦。
她出了湘竹院。
廊下艾香扑鼻,婢仆来回穿梭,捧着粽叶、雄黄、香囊、五色线,人人脸上带着节日里的忙意。顾言念走在这热闹里,步子稳得极端正,端正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清嘉厅外果然立着卢珣。
玄青深衣,束带无华,衣纹熨帖得像一条直线。
少年身形清整,肩背干净,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规矩”二字落了形。听见脚步,他回身,先行礼,礼数周全。
“二娘子。”他拱手,“劳烦。”
顾言念隔着纱罗看他,语气平平:“端午采买罢了,谈不上劳烦。倒是长辈们慎重,生怕失了礼数。”
卢珣听出刺,却不接刺,只稳稳道:“顾公顾夫人好意,在下铭记。卢家初回京,门路不熟,确怕买错。”
闻言,顾言念只礼貌笑了笑,便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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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马车出了顾府,沿着朱雀坊一路向东。
端午将近,街面比平日更热闹些。铺子门前多悬着五色丝绦,艾叶成把插在竹筒里,风过时带着清苦的香气。行人步子不急,买卖声也压得低,倒显得秩序井然。
卢珣照着清单点货。
前头几家皆是旧铺,价目清楚,掌柜报数利落。顾言念跟在一旁,围帽垂得低,目光只在秤杆、封泥、账册上略略一扫,并不多言。
时辰渐近午正,日头往南偏。
转过一道河桥,进了一条新巷。巷口酒旗鲜亮,墨字还带着未褪的光泽,显然开张不久。顾言念从前少来此处,脚步便慢了一瞬。
酒肆不大,门内却凉爽,一进门便闻见一阵酒香,混着新木与封泥的气味。
小二迎上来,眼神在来人衣着上转了一圈,笑意便深了几分。
“客官要些甚么?”
“端午用酒。”卢珣开口,语声温和,“清些的。”
小二应了一声,引着二人往柜前去。柜上陈着数坛新酒,坛身尚白,封泥新压,旁边还摆着几只细口瓷盏,盏沿描青,纹样简净。
顾言念站在一侧,围帽垂着,目光顺着柜台一扫。
酒坛排得齐,间距略窄,像是临时挪出来的陈设。柜角一处木纹新亮,与旁边旧痕并不相衬。
小二取了其中一坛,揭封试香,酒气散开,来得快。
“这坛新酿,正适合节下。”
掌柜从里头出来,接过话头,顺手把酒坛往前推了半寸。
卢珣点头,让小二取盏。
掌柜报了价。
数目落下,语气自然,听不出波澜。
顾言念没有动。
围帽下的目光落在酒盏内壁。瓷盏薄,釉色匀,沿口一圈极细的暗痕,像是新烧时火候偏急。
酒倒入盏中,颜色清亮。
顾言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旁立着的价牌。
价牌角落有重描的墨痕。
哦,原是打量着坑钱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柜前,语气仍旧平常。
“这酒,前日街西永和铺也卖。”
掌柜看过来。
“价目比这一坛低两成。”
这话说得不快,也不重,像是随口提起。
掌柜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小二已先接话:“新铺新酒,价钱总归不同。”
顾言念点头,伸手端起酒盏,指腹在盏底轻轻一转,随后放回。
“盏底未温,酒火却急……”
这句话落下,掌柜神色顿了一下。
酒肆里静了一瞬。
掌柜重新看向柜上的价牌,抬手把价目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