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报错了。”语气依旧平稳,“这一坛,按旧价算。”
小二连声应着。
卢珣取钱付账,未多问。
酒坛封好,递到手中。
出门时,巷口风正顺,酒旗轻晃,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截一截。
顾言念抬手理了理围帽,步子与来时无异。
卢珣侧过身,低声道:“多谢。”
顾言念笑了一下,很浅。
“这有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巷子尽头人声渐密,市声重新涌上来。
二人回到主街,又去了两处铺子。艾叶、香囊、雄黄酒依次置办妥当。到最后一项,清单已空。
日头偏西。
卢珣看了看天色,只问了顾言念想不想用饭后回,待后者点了头,又一路向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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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在朱雀坊东侧,临水而建,楼高檐阔。午时未过,楼下已有不少散座,谈笑声被隔在帘外,倒不显嘈杂。
小二引着二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窗下便是河道,水面映着日色,粼粼一片。
门帘一落,外头的声响便轻了下来。
顾言念抬手,将围帽取下,递给阿九。纱罗一松,鬓边便散出几缕细发,她顺手理了一下,也未多在意,只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卢珣先替她拉开椅子,待她坐稳,才在对面落座。
小二上来添茶。
卢珣伸手接过茶壶,替她斟了一盏,动作不急不缓,水线稳当。
茶盏递到面前时,顾言念略一抬眉,伸手接了,却笑道:“二郎君太客气了。这些事,原是阿九的。”
卢珣手一顿,随即笑了一下,将茶壶放回桌上。
“是在下逾了分寸。”语气温和,却并不局促,“只是想着一路劳烦二娘子,心里过意不去。”
顾言念端起茶,抿了一口,茶香清淡,正合时节。
“谈不上劳烦。”她放下茶盏,语气自然,“本就是出来走一趟。”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水声轻轻,风吹动帘角。
卢珣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在下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顾言念抬眼看他。
“二郎君但说无妨。”
“在下自回京后,与二娘子相处不多。”他说得坦然,“却总觉言语之间,似乎有不妥之处。只是想问一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面上,却并不逼人。
“可曾有得罪二娘子之处?”
顾言念一怔。
随即,她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反倒带着点被逗到的不解。
“并未。”她答得干脆。
卢珣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茶香又在屋里散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叔父前些日子提过一句,说下月……或许便要议定你我之事。”
这话说得极平,却还是叫人心里一跳。
顾言念眉梢微扬,看着他:“哦?我倒未听说。”
“长辈们的意思,未必事事都会说到明处。”卢珣语气依旧温稳,“在下今日正好遇见二娘子,想着有些话,若不先说明,反倒失礼。”
顾言念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笑意里带了点探究。
“二郎君这是要与我约法三章?”
“是。”他应得坦然。
“请说来听听。”她抬了抬下巴。
卢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在下想说的,不过一件。”
“若二娘子心中另有所属,在下自当明白。成亲一事,本就由长辈作主,不必因此为难。”
顾言念眉心一跳。
他继续道:“将来若成亲,只求膝下有一子,承继香火。其余的——”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
“二娘子心里所系之人,若在府外安好,在下并不在意。”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水声。
顾言念睁大了眼。
她看着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似的,半晌没说话。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这是从哪儿想来的?”
卢珣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她。
“世事如此,总有权衡。”
顾言念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她的确是想过婚后将那人弄到身边来做侍卫,时不时过上两招也算找点趣味,却不知这卢二竟有如此豁达胸襟。
倒真是古今第一人也。
“二郎君真是……”她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你这是把我当成哪一类人了?”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忽而正了几分。
“我顾家门风清正,从不做这等事。若将来成亲,我自会守宗妇之责,管中馈、理内宅,该我担的,一样不会少。”
这话说得极稳。
卢珣静静听着,眉目间却渐渐松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带了点锋:“二郎君这般说辞,若叫旁人听去,倒像是我心术不正。”
卢珣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极轻,却真切。
“是某想得偏了。”他说,“二娘子这番话,在下先记下了。”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清明。
“只是将来世事难料,若真有不便开口之时,只需与某说明便是。”
顾言念又瞪了他一眼。
这回却没再反驳。
菜陆续上来,二人便不再说这话,各自用饭。
饭间并无多言,却也不觉尴尬。
用罢饭,窗外日影已斜。
卢珣放下筷子,道:“下午若无旁事,二娘子可有兴致,去城郊马场一趟?”
顾言念抬眼:“马场?”
“在下从安南带回的那匹马。”他说,“二娘子可还记得?”
顾言念想了想。
此刻回府,多半又要被问一路相处如何,不如在外走走。
“若二郎君有空,”她点头,“去一趟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