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郊的马场占地极阔,沿着一片缓缓起伏的草坡铺开,外圈用青木栅栏围住,内里土道被马蹄踏得紧实平整,远处低矮林木掩着一条浅溪,水声极轻,只在风静时才能听见。
午后日色尚盛,风却带着草气,吹在面上不觉燥热,倒生出几分爽利。
此刻场中已起了尘。
青乌马如一道暗影自坡下掠出,马色近乌,鬃尾泛青,四蹄收放极稳,虽不似战马骨架高阔,却胜在灵巧耐力。
顾言念骑在马背上,浅绛色的面纱自帽沿垂下,遮至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中此刻不见半分闺阁矜持,只有奔跑时才会有的亮色。
她并未端着身子去骑。
上身微俯,手中缰绳松紧得当,双腿贴住马腹,既不死压,也不浮滑,显然是自幼摸过马的人,动作熟稔而自然。
风将她裙摆掀起,层层叠叠往后扬开,她却只觉畅快,心中那点因家中算计与世情盘桓的郁气,在这一刻被风一寸寸吹散。
卢珣紧随其后。
他所骑的是卢家旧养的栗色战马,肩阔胸厚,步子沉稳,一看便知是将门出身惯骑的好马。
卢珣原本只打算陪她略略跑两圈,不欲争胜,谁知她第一圈便骤然提速,马蹄落地干脆,几乎不见迟疑。
他微微一顿,随即收了那点顾惜之心,腕上轻送,战马立时跟上。
两匹马并驰。
尘土自蹄下扬起,在日光里浮成淡金色的雾。
顾言念回首看他,面纱被风掀起半寸,露出唇角一线笑意,她扬声道:“卢二郎,你可别让着我。”
风声极大,她的声音却清亮。
卢珣原本神色平稳,此刻也被她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带起几分意气,低声回了一句“好”,便再催一步。
战马嘶鸣,踏地声沉稳而密,转弯处几乎与青乌马齐头。
场边原本三两少年在闲看,此刻已纷纷退开,议论声渐起:“那是卢家的马。”
“前头那位女郎是谁?”
“好生英气!”
顾言念全不理会。
她在青梧寨一呆就是半年,自在的很,想跑马时,便是漫山遍野的跑也没人管束,可如今回了顾府,长安城里头,总也拘束。
如今好容易有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定然是要爽快骑上一番的。
……
可才刚方觉心意畅然,正欲再催马前奔,忽听马下嘶鸣之声陡然拔高,青乌马一声长嘶,竟猛地腾跃而起,马颈僵直,四蹄乱蹬,似是忽然疯魔了一般。
顾言念心中一凛——
糟糕!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马身骤然一顿,紧接着如疯了一般奋蹄直冲,脱了缰控,直往马场外的围栏撞去!
那青木栅栏原是为防小马逃逸所设,不过成人腰高,哪里挡得住匹匹壮马?
只听“咯啦”一声,木栏断裂,青乌马已载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场,奔入远坡草野,向那荒岭林地而去!
风声变了——不再是场中柔和之风,而是夹杂着枝叶与砂石的野风,生涩而刺耳。
顾言念半身被带得侧倾,只觉两侧树影飞掠如鬼魅,裙裾被扯得乱舞,面纱早被风揭去,她咬紧牙关,死死抓着缰绳。
“真是倒霉!”她咬牙厉声,手中用力勒缰。
可那马身似是着了魔,四蹄翻飞,鼻间喷出的雾气泛着白沫,鬃毛竖立,眼中血丝乍现,竟像受了剧痛之物!
卢珣在后方一眼便知不对,他未及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栗马嘶鸣一声,如铁流滚动,猛然追出!
-
林风猎猎,枝影交错,山路忽高忽低。
顾言念死死抓着缰绳,掌心因挣力而泛出一层冷汗,指节几近发白。
她能清晰感觉到青乌马肌肉在抽搐,像是整匹马正承受难以名状的苦楚——它眼白翻出,四蹄狂奔,根本听不进任何勒令。
前方是一道斜坡,乱石嶙峋。
顾言念知若再任由马冲下,定要撞骨翻身。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右脚马镫,身形朝左侧翻滚而出!
人影在坡上翻滚三匝,撞断几株灌木才堪堪止住,膝头生疼,裙裾划破,手肘处被锋枝割出血口。
她挣扎坐起,却顾不得痛楚,转头一望——
那青乌马已冲入山坳尽头,一头撞进嵌石林间,“咴——”地惨嘶一声,蹄下一滑,颈骨重折,瞬息间倒地抽搐,白沫飞溅,血溅石草,直至气绝。
一瞬间,天地静了。
顾言念胸口剧烈起伏,发间乱草纠结,汗水与血迹交织在鬓角。她按住心口,勉强立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马尸。
马躯尚温,皮毛因剧痛而立,腹侧轻颤。
她目光冷静,虽狼狈不堪,却未有丝毫慌乱。半晌,她蹲下身来,仔细翻检马鞍结构。
马鞍为青皮所包,其下竟藏有一线微凸。
她取下簪子,小心撬开。
下一瞬,眉心一动。
那竟是一根粗钉,尾端缠了灰白丝线,钉身已渗出一层黑青,极短极钝,直嵌入马脊脊骨之下。若不刻意查看,极难察觉。
她将那钉拔出,冷汗瞬间涌上后背。
——马是被这钉毒激得疯癫。
脚步声由远及近,灌木刷动。
卢珣急驰而至,见她面白如纸,却尚能站立,便一言未发,先快步至她身旁。
“可有伤?”他语气仍淡,但声音已有不自觉的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