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没答话,只抬手将那支粗钉递予他看。
“你看这是什么。”
卢珣接过,低头端详。
铁钉粗钝,前端已隐现紫黑,应是涂过药物。马背感之入骨,受痛发狂,旁人便道是惊马,实则杀机深藏。
他神色陡变。
“这鞍,是你自己装的吗?”他沉声问。
顾言念挑眉:“是马场下人牵来的,我何时亲手装过?”
卢珣眼中一黯,继而有意无意的看着顾言念。
显然是在怕她觉得是他设下的事。
可顾言念目光仍停在那枚毒钉上,声音低了几分:“有人想借你的手杀我,好叫顾家、云家与你卢家生嫌。这针若真成了命案,后果便不止一桩退亲了。”
的确。
她一点也不怀疑卢珣。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眼下,卢家,显然比顾家更需要这一场婚事。
卢珣眉眼沉凝,仍一言不发。
顾言念也不急,只盯着他手中的钉子,语气平平:“此事,你需回府后,与卢公好好说上一番。”
四下林风拂面,落叶随风飞起,两人立于林间,宛如静止画卷。
许久,卢珣才低声应道:“我自会查。”
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言念眼神缓了几分,转头望向远处乱石之间,青乌马尸横地上,鬃毛犹未散尽余温。
她忽觉一阵寒意袭来,方才奔逃与跃马之惊悸全数反涌,身形微晃,步伐踉跄。
卢珣不及思索,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却见她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落,双唇略略泛青。
“我无事……”她仍强撑,语气倔强。
他却已解下外袍,覆在她肩头。
“你不必强撑。”他说,“山中气湿,你受了风,又跌了伤,不能拖。”
顾言念低头看他胸前衣襟因奔马而被风鼓起,布料被汗濡湿成深色,心下微动,却不言语。
卢珣却不再多言,低身解下缰绳,打一个小环,沉声道:“我背你上马。”
顾言念却摇了摇头,撑着树干勉力起身,踉跄几步,手搭在栗马鞍上:“我自己来。”
“此地离回马道尚远,再行不得三里便无路,须从后山绕。”卢珣语气虽平,却已暗藏不容反驳的笃定。
顾言念闻言一怔,垂眸抿唇。
——他是怕她这番狼狈被人看见。
她心中略赞同,片刻才缓缓点头。
卢珣扶她上马,自落一侧,执缰亲控。他未多问她伤处,只将她衣袍细细拢好,骑姿极稳,避开荆棘断枝,专拣地势平缓之径走。
此时日头已转西,林间浓荫压地,蝉噪沉寂。二人同骑一马,俱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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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山回,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便是后山马道尽头,那边搭着卢家在马场设的流帐,供贵客歇息。
阿九才刚被顾言念使唤着去采买东西,只有小槐早已守在帐前,见主子衣袍狼藉、满身尘血,惊得几乎哭出声来,跪地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惊了马,失足。”顾言念语气淡淡,摆手止住她哭腔。
卢珣则已翻身下马,自袋中取出随身药囊,从中翻出跌打止血、清凉消肿之物,一一递给小槐,交代:“先以清水洗净,膝下伤口不可敷药过厚,以免闷热;再以棉布细包,不可束紧,夜间有痛,用此散调温酒服下。”
小槐虽吓得眼泪汪汪,却也识得此时要紧,忙低头应是,取了药入内去。
帐中氤氲着微火气,一盏盏香炉缭绕,竹帘轻垂,帷幔落地。顾言念盘膝坐在塌上,由小槐替她解衣裳、擦拭血迹,眉心皱得极紧,口中却无半句呻呤。
她目光低垂,神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直到外头传来轻轻一声:“二娘子,药是否合用?”
她这才回神,应了声:“合用,多谢卢二郎。”
卢珣隔着帘子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小槐扶着她起身,替她戴好帷帽面纱。顾言念重新束好腰带,脚腕虽疼,却仍站得直直的,步伐不显迟缓。
帘子掀开之时,她已恢复先前模样,只是眼角下方有一道尚未遮尽的红痕,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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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至马车前,卢家管事早已唤了车驾备好。
顾言念足尖一点,登上车阶,正欲入内,忽听侧方草坡之上,一声笑语传来:
“原来你在这里。”
顾言念一顿。
怎……怎么有点耳熟?
抬头望去,只见坡下一人骑马缓缓而来,身着一身月白常服,衣角处绣着水云文,鬓发清整,身形颀长,面上神色淡淡。
不过隔着一层帷帽,总也看不清楚。
顾言念眯了眯眼,却也不打算掀起帷帽来看这人——若是被人认出来,免不了会添上许多麻烦。
卢珣眼神微动,立时转身行礼:“见过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