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
——京中世家,亲缘纵横,可若说卢家有哪门哪户能配得起“表兄”一称的,确也只那一家了。
……
且见那卢家的随从都尊称那人一句“世子”……
顾言念心中微顿,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定国公世子温玉,她自然也听过此人名声……
长安城中人说起他,皆称其“规矩老实、性情呆钝、不近女色”,凡事三思而后行,守礼若癖。
世族女儿议及此人,或戏或叹,十有八九摇头说“木讷”,其余一二笑说“若嫁给那等人,只怕日子过得也如寡”。
总之……各式各样的流言听了一大堆,可他们从没在什么场合碰过面,顾氏和温氏从来也没什么交集。
简言之,就是不熟。
且没有过任何来往。
故而此刻,她并未抬头,只稳稳立着,身子微偏,站在卢珣身侧半步之外,帷帽遮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头温玉话落之后,场中一瞬静寂。
他也并未下马,只将缰绳收在掌中,坐姿端正,肩背笔直,衣袍在风中微动,却不失分寸。
目光先落在卢珣身上,上下打量一遍,似在确认他衣冠整齐、气息平稳,方才缓缓开口:
“方才在前头听人议论,说你那匹青乌马骤然失控,冲出马场。此处距城尚远,我便折道过来。可曾伤着?”
卢珣拱手道:“多谢表兄关怀。景澄并无大碍,只是惊了场中些人,连累二娘子受了惊。”
温玉点头,视线这才移向卢珣身后。
那女郎立在半步之外,帷帽垂纱,将容貌遮得严实,只露出下颌与衣襟一角。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姿端正,却能看出肩背略紧,裙摆下的脚踝有轻微不稳。
温玉目光在她袖口处停了一瞬,见有细微破损,便知并非单纯“受惊”。
他未多看,只问:“这位是?”
卢珣略顿,随即让开半步,手仍虚扶在她肘外,并未触及分毫。
“回表兄,”
他道,“正是顾尚书府二娘子。今日本与景澄同来跑马,岂料青乌马忽然失控,惊扰二娘子。景澄正要送她回府,向顾公赔罪。”
顾言念低垂着头,帷帽遮住神色,只依礼福身,声音清晰而克制:
“见过世子。”
语调不高不低,没有多余字句。
显然不想多做纠缠。
温玉微微颔首。
他是从卢家那边听说了要与顾家定亲的事,不过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
毕竟先前皇帝有意将顾家那名声不大好的二姑娘许给他,可他如今心中已有人,怎么让旁人占了他正妻之位?
顾而眼下,哪怕确觉她身形轮廓有几分眼熟,方才那一瞬帷纱掀动,他也见过一点眉眼,可既是未出阁的世家女,便不宜细看。
可……
这是顾二?
是哪个……传言中,泼辣粗鲁的顾二?
怎么瞧着不像是呢?
思及此,温玉挑挑眉。
“景澄。”
“你与顾二娘子尚未定亲,光天化日之下同往同归,又在此处并肩立着。今日又出惊马之事,外人若添一句两句,你当如何解释?”
场中气氛一沉。
卢珣神色未变,仍旧持礼道:“表兄所言极是。”
“是景澄疏忽。惊马之事本已惹人议论,景澄自会亲自上门向顾公说明,不叫二娘子名声受损。”
温玉看着他,目光冷静。
“你向顾公说明自可。但京中风口浪尖之地,言语再辩三分,旁人也未必肯信。顾二娘子若因此落了什么闲话,于她、于你、于两府,皆非善事。”
这话说得不重,却句句在点。既是以“名声”为名,其实也是在叩问卢珣对顾言念的用心究竟几何。
卢珣未言,只略一垂眸,拱手道:“景澄谨记。”
他始终神情克制,不作多言,既不反驳,也不流露半分异状。
这种沉静的态度,倒叫温玉难以再说什么。
——当然,他根本也不想再说什么……
为人表兄,他走这一遭,实际上也只是想确认卢珣没有性命之忧,仅此而已。
故而他也只是点点头,似要拢缰告辞。
谁料话音未落,一道疾步踏来的脚步声骤然打破这片沉静。
“二郎君!”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熟影急步奔来,竟是卢尚书府上的管家陈福亲自赶到,面色慌张、气息未稳,身后未带半个随从。
顾言念听得脚步有异,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只见陈福面色铁青,额角沁汗,脚下一滑,几乎跌入泥中。
卢珣眼神一敛,迎上前去:“陈伯?你怎来了?”
陈福喘了几口气,咽了咽喉中腥甜之气,低声道:“二郎爷……府里传急信来,范阳老宅那边出事了——”
“什么?”卢珣眉峰微动,语气虽轻,声音却立刻紧了起来,“出的是何事?”
陈福凑到他耳侧低语几句。
卢珣的眼神当即冷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掌心泛白。
顾言念在一旁看得清楚,眉心微蹙,却未出声。
温玉也看得分明,脸上神色不动,眼底却静了几分。
陈福声音极低,最后一句才道:“老爷急召您回府,说事关漕渠旧账,工部那边也牵连在内,不可再迟。”
顾言念眼神一动,目光转向卢珣。
卢珣面色沉静,显然已意识到此事非小。他转头看了顾言念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压低声音道:
“二娘子,我……”
顾言念神色平静,声音亦极轻,只他一人可闻:
“你去吧。此事若紧,耽搁便是祸事。我自回府便是。”
卢珣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后,点头:“好。回头我亲自登门谢罪。”
他说完便欲转身,忽听温玉道:“你去罢。我着人送顾二娘子回府。”
卢珣一顿,回头看他一眼。
温玉眉目沉稳:“路不远,我吩咐程随便送,马车不扰,礼数周全。”
卢珣知他做事极妥,素来守礼,不会叫女儿家受半分尴尬,于是略一点头,道:“如此,多谢表兄。”
温玉道:“不必多礼。只是记得——”
他声音低了些,语意微沉,“查得明白,回头须要禀明卢公。范阳一事,恐未必只是旧账。”
卢珣眼神一动,点头:“我记得。”
他不再迟疑,与陈福并肩而去,脚下步伐虽快,却极稳,不曾回头。
场中只剩顾言念与温玉二人,风吹帐角,帷纱微动,日光渐斜。
温玉未立刻发令遣人,而是看了她一眼。
“顾二娘子,稍等片刻,车马便至。”
顾言念微福一礼:“有劳世子。”
温玉只点头:“路上慢些。”
没有多余一句。
他本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心思。
卢家之事,自有卢家去担;顾家之女,自有顾家去管。
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