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起,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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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
巷口的风自坊门吹进来,带着晨间新起的潮气与一点豆花摊子甜腻的香。
顾府朱门外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温,门前青条石上还残着昨夜洒扫的水痕,光一照,像薄薄一层银。
那辆素面马车在门前慢慢停稳,车夫勒缰时刻意收声,连马鼻的喷气都压得轻。
帘子才掀开一角,顾言念便先伸手扶着车沿下车。
她脚踝伤处虽已用布带束过,落地时仍有细微迟滞,只是她惯会藏,腰背挺直,动作缓而不乱,任谁远远看去,也只当她是个没事儿人。
刚踏上第一阶青石,她便听见有人唤她。
“念念!”
那声里带着笑,又压着急,像一团火从廊下蹿出来。
顾衍成已从门侧迎下,衣衫未换朝服,仍是家常青衫,腰间玉佩随步子轻响。
他向来坐不住,站在门口等人本就是稀罕事,哪怕是顾尚书夫妇回府,他也不曾常来……
可举凡是自家小妹回府,他定然是要来接的,连门房老郑都不敢多嘴,只低头退到一旁。
顾衍成到了近前,先不问旁的,目光从她帽纱下扫到袖口,再落到她脚踝。
——马场的事早就已经传回了顾府。
“你这模样还敢说无事?”
他伸手就要去扶她,语气里那股跳脱劲儿仍在,却明显压着火,“不就是去跑两圈么?怎么跑成了这副样子。卢珣那小子也真是,竟照顾不好你!”
真是没用!
顾言念侧身避开他手,轻声道:“二哥,门口人多。”
顾衍成一噎,瞥见门外果然有几个路过的街坊伸长了脖子,眼里写着“顾二又闹什么”。
他当即把那股火吞下去,改作半护半拦,低声骂一句:“你可真会替我找麻烦。”
他接过小槐手里的包袱,往自己肩上一扛,故意大声道:“二妹妹回府了!都散了散了,别挤在门口瞧热闹。”
这话像赶鸡似的,把人眼神都挡开些。
顾言念唇角微挑,却没笑出来,只顺势进门。
影壁后风声顿住,府里才显出那股熟悉的静。
廊下挂着纱灯,照得砖缝里的青苔都泛光。顾衍成一路带她往内走,走着走着,声音忽然沉下去。
“宫里传话了。”
顾言念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什么话?”
顾衍成一向嘴快,这回却像被什么堵着,先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圣上有意给你赐婚。”
顾言念眉尖轻轻一跳。
“赐谁?”
不会是入宫为妃吧……
老天爷呀,不要这么对她啊……
“定国公府世子。”
顾衍成说完这一句,像怕她当场炸了,连忙补道:“只是传话,尚未宣旨,但这话从宫里出来,便不是风声。”
顾言念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紧。
定国公府可不是卢家,里头门道定然多得很,再有一个不好惹的安康长公主做婆母,这日子定然不好过。
那定国公世子又不是香饽饽,且刚刚也见了,无非就是个无趣的不能再无趣的冰块。
她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心甘情愿去凑那热闹?
可皇帝下旨……
明面上,她们难道还能直接抗旨不成?
她压着嗓音,问得很平:“阿耶阿娘不是说好,下月便与卢家定亲?”
顾衍成叹气:“是啊,前几日还这么说,今晨就变了。你也知道,圣意如雷,雷落下来,谁躲得开?”
顾言念目光一沉:“阿耶可在府?”
“在书房。大兄也在。”
顾衍成看着她脸色,心里忽然一紧,“你别硬顶。你这会儿回府,外头眼睛多,闹起来不好看。”
顾言念抬眼,帽纱下那双眼清清冷冷:“我不闹。我去见阿耶,有事要说。”
她的语气冷了几分,不似平日里大大咧咧,顾衍成下意识挺直了。
他很少见妹妹这样不带笑地说话。
他带她往书房去。
一路穿过回廊,脚下石板干净,墙角处几盆海棠已吐粉,风一拂,花影晃在窗纸上,像谁轻轻撩了一下。顾言念走得不快,却一步不乱,伤处隐痛也不肯露半分。
书房门口值着小厮,见两位少爷姑娘过来,忙打帘。
帘内灯火明亮,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墨香混着茶香。
顾绍勋端坐案后,面色沉稳中带几分疲惫,眼下微青,显然昨夜未眠。
顾衍修立在案侧,手中拿着一封折起的公文,正低声与父亲说话。
听见动静,顾衍修先抬头。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顾言念袖口那道破损上,再落到她脚下那一点迟滞,眉心微微一皱,却并未当场发作,只沉声道:“马场出什么事了?”
顾衍成抢着道:“惊马。她没说细。”
顾衍修目光更沉:“你先坐下。”
顾言念却不坐,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女儿见过阿耶。”
顾绍勋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疼惜,也有深深的无奈:“回来了?伤着没有?”
顾言念抬头,语气克制:“皮外伤,不碍事。阿耶,女儿有两件事要禀。”
顾绍勋点头:“说。”
顾衍成在旁听着,隐隐觉得妹妹今日不同,连他一向跳脱的心也跟着收了半分。
顾言念先道:“才刚在马场,卢尚书府的管家陈福亲至,急召卢二郎君回府。他言范阳老宅出了大事。”
顾衍修指尖一紧,眼神瞬间冷下来:“陈管家亲自去?不是小厮传话?”
因着要结亲,许多内务都是妻子在操办,故而对于卢府的人事,顾衍修还是有些印象。
“正是。”顾言念道,“且他提到漕渠旧账,牵连工部,言辞极急。”
顾绍勋面色不动,眼底却沉了一层。
前几日女儿回府时便提起过,那夜偶遇巡防营的人压着范阳来的“难民”去了大理寺。
彼时他只当是坊间小案,或是盐路、逃役之类,未曾深究;可如今卢府管家亲至、言辞仓皇,又扯出漕渠旧账与工部牵连——这便不是“坊间小案”四字可轻轻盖过去的了。
书房里灯火清亮,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像把人心里那根弦也轻轻绷紧。
案上账册摊开,纸页边缘被夜里翻动得微微卷起,墨迹仍新,显见顾绍勋一夜未眠,正为户部近日几处银折对数而烦。
顾衍修见父亲神色,便知此事已触到根处,便先将手中那封公文折好,压在账册角上,声线不高不低,却稳:
“父亲,范阳若起事端,卢家必首当其冲。”
“工部主管河渠营造,漕渠旧账若被翻出,一笔笔都要追责。卢尚书素来清简,可清简不等于无隙。旁人要寻隙,只消一处小差,便可牵出大案。”
他说话向来不多废字,句句落在“事”上。
顾衍成却先沉不住气,皱着眉道:“可卢家那边不是一向规矩吗?再说,范阳是祖地,老宅出事,也未必就牵连到京里……陈福跑得那样急,莫不是夸大?”
顾衍修抬眼看他,目光淡淡,像一盆冷水浇下去:“陈福是卢尚书府的大管家。你觉得他会在外头抹黑自家?”
顾衍成一噎,张了张口,终究没顶回去,只嘟囔一句:“我就是不明白——怎么偏偏赶在这节骨眼。”
顾言念一直站得端正,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
“二哥哥不明白,是因为你只盯着一件事看。”
她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家常。
“范阳出事、漕渠旧账、我在马场惊马——这些看似各不相干,其实都是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