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又有今日这一番。
顾言念话至此处,便停了。
她没有再往下铺陈。
书房里静了一瞬。
顾绍勋指腹在案上轻轻一点,目光沉下来。顾衍修与顾衍成对视一眼,都未再发问。
聪明人之间,说到这里,已够了。
范阳旧账、漕渠牵连、马场惊马、宫中赐婚——线已在案上,不必逐条捋清。
再多说,便是自作聪明。
顾绍勋缓缓道:“你先回去。”
语气不重,却是定论。
“脚上有伤,去让人看看。此事,不必你再想。”
顾言念行礼:“是。”
顾衍修补了一句:“今夜安心歇着。”
顾衍成已然走到她身侧:“我送她。”
父子三人未再多言。
门帘掀起,夜风灌入,灯影微晃。
顾言念跨出门槛的一瞬,忽觉背后那三人的气息沉得更深——那是他们的战场,不是她的。
她没有回头。
-
夜色渐浓。
长安城的天,是自西边一点一点暗下来的。
先是宫城那一片屋脊沉成墨影,随后朱雀大街的红灯一盏盏亮起,光色暖黄,映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痕。
端午将近,夜禁比往常略迟,坊门未闭,街上人气尚盛。
东市那头,卖香囊的摊子摆成一线。
绣着五毒纹样的小袋子一只只悬在细竹竿上,微风一吹,布面轻晃,香气混着艾草的苦味,淡淡散开。
摊主是个胡人妇人,卷发高束,口中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驱邪避疫——五色丝线——”
一旁卖雄黄酒的酒肆灯火明亮,几名青年郎君围坐小桌,杯盏叮当,笑声肆意。
有人提起明日龙舟赛的赌注,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半醉半醒,指着街上行过的仕女打趣,言语轻浮,却也被同行的朋友一把按下。
“收敛些,”有人低声提醒,“巡街的差役正过来。”
果然,坊卒提着长柄灯笼从街尾走来,灯罩晃动,映出腰间刀鞘的冷光。人群略略散开,又在他走远后重新聚拢。
朱雀门外的河岸上,水灯已放。
纸扎的小船点着烛芯,一盏盏顺水漂去。孩童追着河沿跑,喊着“看我那盏——看我那盏——”,却被母亲一把拽住衣领。
“别掉下去!”
桥头有说书人摆了小案,木醒一拍,讲的却不是端午旧事,而是近来朝局传闻。
“听说范阳那边出了事——”
话刚起个头,便有人“嘘”了一声。
“别乱说。”
说书人笑笑,话锋一转,又扯回屈子投江的典故。
街面喧闹,却暗潮细流。
夜风掠过大理寺方向,灯火比别处更亮。
衙门外的石阶高阔,门楼檐下挂着两盏青纱灯,灯影压在黑漆大门上,沉得很。
忽然——
“咚——”
一声鼓响,沉厚而缓。
街上正笑闹的声音像被刀割了一下,齐齐顿住。
卖糖人的小贩手一抖,糖浆拉出一道长丝,断在半空。
第二声。
“咚——”
这回听得更清楚了。
是登闻鼓。
百姓若有奇冤,可击鼓求见天子。
然击鼓者,须先受杖刑,以示事出万不得已。能走到这一步的,多半是家破人亡,无路可退。
人群开始往城南涌。
酒肆里方才还笑闹的郎君,此刻酒意散了七分,互相对视一眼。
“谁敢去敲?”
“听声不止一人。”
“别过去了,惹祸。”
话虽如此,脚步却未必真停。
大理寺门前,此时已围了几圈人。
鼓旁跪着一名中年男子,衣衫褴褛,肩背塌陷。鼓槌在他手里颤着,指节青白。额角有血,像是方才受过杖责,仍未退去。
他身后跪着十余人,老者佝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只睁着大眼看灯火。
衙役喝道:“何人击鼓?”
那男子声音嘶哑:“草民苏天全——”
“所告何人?”
他喉咙发紧,仍强撑着说出:“范阳卢氏——”
人群一阵低哗。
“状告卢氏侵占屯田——逼役百姓——漕渠银两去向不明——”
话未说完,便有差役上前按住他肩。
“慎言!”
那男子却猛地挣开,鼓槌再落。
“咚——”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
灯火晃动,夜风卷起尘土。
有人低声议论:
“卢家?”
“工部那一门?”
“不是清简门第么?”
“清简?谁家清简得出这般阵仗?”
人群中也有人退后半步,目光闪烁。
卢氏在北地经营多年,掌河渠、屯田、仓务,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真有事,不止一家受牵。
这一番闹腾……
长安城,可就太平不了多久了……
-
与此同时,鼓声落下的那一刻,樊楼三层雅间内,茶盏方起未落。
窗外灯火连绵,河岸水灯浮光,映得雕花木窗透着淡淡金色。楼下喧哗尚未散尽,丝竹声在夜风里拖着尾音。
雅间里却静。
温玉手中茶盏停在半空,指节修长,腕骨端正。他未饮,只侧耳听了听。
“咚——”
第二声鼓响。
霍廷泽最先皱眉。他本就坐得笔直,腰间佩带的犀角压着衣摆,整个人如弓弦一般绷着。
“登闻鼓。”他声音低而短。
阮循轻轻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碰触发出极轻一声响。
“南衙那边。”他道。
三人对视。
原本他们在等人。
等谢临川。
——谢家礼部尚书之子,方自范阳调回京师。
今夜约在樊楼,本是为探听范阳实情。
窗外夜色浓得恰到好处,灯火、人声、河水,一切都在常态之内。直到那鼓声落下,常态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霍廷泽冷笑了一下:“挑得真是时候。”
温玉将茶盏放回原位。
他不急着说话,只将袖口拢了拢,动作克制。面上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听街头热闹。
可阮循看得出来。
温玉听得极认真。
“范阳那边,若真只是旱情折银,”阮循缓缓开口,“不至于击鼓。”
他说话之前,惯常沉默片刻。那片刻不是犹豫,是自校。
“若真是偷税漏税,”霍廷泽接道,“也不会等到今夜。”
三人之间,有一种不必说透的默契。
卢家这几年管的是漕渠、屯田、折银之务。
旱情确有。
北地连年无雨,田亩折耗属实。
但账目上的数,若真要翻,早就有人翻过。
偏偏挑在卢家子弟调京、漕渠会勘在即之时——
鼓声第三下。
“咚——”
窗外有人惊呼,说是有范阳的难民去敲了登闻鼓,状告卢家做地头蛇欺压百姓。
……
楼下笑闹声骤然一断。
温玉终于开口:“不是查账。”
阮循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