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目光极平:“是借民心。”
一句话,雅间里便再无杂音。
世家鼎盛多年。
皇帝削藩无力,朝堂权柄分散。
平日里,章奏来往,可以推、可以拖、可以相互牵制。
但登闻鼓不同。
百姓击鼓,皇帝便必须问。
问了,便不能不查。
查了,便不止一家。
霍廷泽指腹在案面轻敲一下。
“若真要舍一族,稳民心——”
他没说完。
三人都明白。
世家不是傻子。
一个国家,最重的终究是百姓。
若民心起浪,舍一族以平众怒,未必不是权衡。
阮循垂眸:“问题在于,背后是谁。”
他语气仍旧温润,却比方才更冷。
“范阳旱情属实,但卢家并未侵吞屯田。”他顿了顿,“我父亲那边也有报备。”
霍廷泽抬眼:“你父亲知道?”
“知道旱情,不知今夜。”
这便够了。
若连丞相府都未提前得信,那便说明——
有人绕过了士族清议派。
或者——
有人不怕得罪士族。
温玉似是早有预料,他轻叹一口气,继而侧目看向窗外。
楼下人群已往南涌动,灯影晃动如潮。
“谢临川为何未到?”霍廷泽忽然道。
阮循道:“他今日自范阳归,才入城,或许被召去府中。”
巧的是,他话音未落,门外廊下忽然一阵急促脚步,踩得木阶咯吱作响。
樊楼三层向来只接贵客,廊上铺着厚毡,寻常人走来几乎无声;能把动静闹成这样,非是醉客撒泼,便是来人心急得顾不得体面。
霍廷泽眉心一压,手已搭上膝边佩带,指节微紧。
温玉却未动,只抬眼看向门帘。
下一瞬,帘子被人从外一把掀开,夜风卷着河腥与灯火气扑进来,连案上那盏茶都被吹得微起涟漪。
来人一身浅青圆领,外罩薄氅,发冠歪了半寸,额角沁汗,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急奔上楼,连喘都顾不上收。
正是谢临川。
他站在门口,先深深一揖,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却仍保着礼部世家的那份清正稳当:
“诸位——诸位恕罪,来迟了。”
阮循与谢临川最是相熟,起身最快,亲自执壶倒茶:“先润口。”
谢临川接过,连谢字都未说完,仰头一口喝尽。
热茶入喉,他才像被扯回几分气力,抬手按了按胸口,仍旧难掩急色。
他生得端方,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色却因一路赶马而泛白。
霍廷泽冷声:“你不是今日骑马入城?怎能赶得这般快。”
谢临川苦笑一下:“入城便听见鼓声。人潮涌得厉害,马走不动,我便弃马跑上来。”
他说罢,抬眼看向窗外——南衙方向灯火如潮,人声隐隐,像有无数口气憋在夜里,随时要炸开。
谢临川收回目光,终于把话压到正题上来。
“卢家……是真出事了。”
屋里没人出声。
温玉仍坐着,指腹不紧不慢地摩着盏沿,神色一如既往淡。
可谢临川一开口,他便抬了眼,目光落在谢临川脸上,不逼不催,却逼人不敢说虚。
谢临川被那目光一照,心头反倒更定,吐字更清:
“范阳那边确有旱情。自去年秋起,雨水不继,地裂田枯,乡里人家熬得艰难。可——并没有传闻里那般严重。”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沿途所见,声音低了半分:
“我自范阳回来,沿途驿站、关卡皆有登记。”
“灾年有流民,这是常事,可今年范阳境内,官府早早开仓赈济,四处设粥棚,衙役与乡绅巡查得紧,反倒没见成群难民南下。”
阮循眉尖微动:“你确定?”
谢临川点头。
“我从范阳一路南下,走的是正驿道。各州县过境流民都有册,数目不多。真要有成千上万的人往长安涌,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
屋里一时无声。
茶气慢慢散开,窗外丝竹声已停,楼下开始有人议论鼓声。隔着窗纸,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卢家”两个字,被不同口音的人重复。
霍廷泽看向温玉。
阮循也看过去。
三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那种移开,不是回避,是——心里已有数。
谢临川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间雅室里的空气沉了半分。他看着三人神色,心里那点疑影一点点成形。
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那位动手了?”
此话一出,屋里静得更彻底。
霍廷泽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下来。
阮循垂眼,指尖在杯沿上停住,没有再转。
温玉面色如常,只把茶盏推到案中央,轻轻一声“嗒”。
没有人否认。
也没有人承认。
但谢临川已经明白。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不是害怕,是意识到局势比自己想的更早一步、更狠一步。
雅间里一时无人再言。
炉上水已滚开,壶盖轻轻颤着,却无人去理。案上那盏被吹起涟漪的茶,此刻早凉,浮着一层浅浅的雾气。
窗外原本断续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杂、更散、更难收束的声音——不是喊,也不是哭,而是无数人压低嗓子的议论,在夜风里叠成一片。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楼下掠过。
有人高声喝令,声音被风扯得发飘。
紧接着,另一边又传来金铁相撞的轻响——像是有人急急挪动兵器,队列错步。
四人同时转头。
外头吵嚷声愈显,樊楼三层视野开阔,往南望去,街道尽头灯火密集成一片。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那边涌。
坊卒举着灯笼,在街口拦人。
“宵禁将至——回坊!”
声音喊了几遍,却压不住人声。
有人不肯走。
有人被挤在中间走不了。
有人索性站在街边,低声议论。
“真告卢家?”
“范阳那边饿死人了?”
“都敲登闻鼓了,还能有假?”
灯火越点越多。
原本只是一街热闹,如今连旁边两条巷子都站满人。卖酒的把酒坛往屋里搬,生怕被冲翻;卖香囊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收,布袋子在风里晃个不停。
禁军列成一线,想把人往后压。
可人潮已经推到街心。
有孩子被挤哭,有妇人高声喊人。
灯笼在夜里摇晃,光影凌乱,照着每个人的脸——好奇的、惊惶的、兴奋的、愤怒的。
霍廷泽低声道:“已经压不住了。”
阮循看着那一片灯火,没有说话。
温玉目光沉静。
他看得不是鼓声,也不是卢家,而是——人。
人一多,声音便多。
声音一多,便难收。
雅间里无人再开口。
外头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密。
“听说是范阳的流民。”
“听说卢家侵田。”
“听说漕渠银两——”
话传着传着,已经没人记得最初是谁说的。
坊卒的喝令渐渐被淹没。
宵禁时辰已过,街上却不散。
灯火像被风一吹,越燃越亮。
屋内四人立在窗前,谁也没有再说下一步。
因为这一刻,他们都清楚——
事情,已经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