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宫门未启,含元殿前已是列班成阵。
殿宇高阔,丹陛三重,青石阶上露气未散。两侧金吾卫持戟而立,戟尖映着微白天光。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东西,朱紫交错,朝服垂地,步履都放得极轻——
昨夜登闻鼓响在大理寺门前,虽未入宫门,声却已传进这座殿里。
东班为武。
最前立着定国公温礼。
温氏镇南二十万兵,世代将门,与皇室姻亲最深。温礼身形高大,眉骨略深,站在那里,既不刻意张扬,也不收敛气势,像一块压阵的石。
其后是兵部尚书云恒,安南云氏出身,顾绍勋之妻云映秋的嫡兄;云氏与顾氏既是姻亲,也素来互倚。
再后是太尉萧晟。
西班为文。
文臣之首是中书令阮汾,陈郡阮氏,清议领袖,与谢氏、顾氏往来甚密。
其后为太傅谢峥,谢氏旧族,礼部尚书谢清寺亦出自陈郡谢门。
吏部尚书霍仲得,颍川霍氏,掌天下选举迁转;户部尚书顾绍勋,关陇顾氏,掌钱谷盐铁;刑部尚书张尧,河东张氏,掌刑律狱讼;工部尚书卢谦,范阳卢氏,掌水利屯田。
……
总而言之,六部尽出门阀,姻亲错综——
霍氏与顾氏有婚,顾氏与云氏为姻,谢氏与阮氏文脉相通,卢氏漕渠账目又与顾氏相连。
朝中重臣,几无寒门。
钟声三下,内侍高唱。
太初帝穆翊入殿。
他将要而立之年。
太初元年,是定国公温礼亲自抱着年仅四岁的幼帝上丹陛,安在龙椅之上,百官叩首,从此皇权与门阀共存。
前十五年,朝政多由温礼等人持衡;十年前,帝渐亲政,收章奏,理军符,却仍不曾立后。
后宫妃嫔十余,多出世家;另有两名宫人出身的嫔御,地位微妙,极少被朝臣提起。
太初帝登座,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即刻提昨夜之事。
先有礼部奏端午祭祀之仪,次有兵部呈边关换防之符,又有户部陈盐课入库之数,刑部报狱案结数。
几名四五品官亦依次上奏,各陈本司之务。殿内言辞平稳,仿佛昨夜鼓声不过街市一响,与朝堂无涉。
直到诸事将尽,内侍正要唱退朝,西班中忽有一人出列。
大理寺卿程肃衡。
程肃衡寒门出身,年近五十,眉目方正,声调平直。
他行礼,道:“臣程肃衡,有事启奏。”
殿中气息一紧。
“昨夜三更,大理寺前登闻鼓响。击鼓者十七人,依律先受杖责,再呈状词。臣连夜收状,初核其名姓籍贯。”
他顿了顿,道:“所称皆为范阳人,里籍暂与坊册相符。所告者,为范阳卢氏侵占屯田、逼役修渠,及漕渠折银有疑。”
“事发仓促,尚未及调原籍文牒核验,亦未有实据。臣请会同刑部、户部,调取范阳屯田册、漕渠账目,查明虚实。”
他说得极简,不添半句揣测。
太初帝听完,略作沉吟,目光转向工部。
“卢爱卿?”
卢谦出列,面色清瘦,声音低而稳:“臣昨夜方闻此事。范阳渠役、屯田,皆有册可查。若有疏失,臣愿自请罪;若为诬告,亦请朝廷明断。”
他说完,退回原位。
刑部尚书张尧随即出列:“此案既涉侵田逼役,须问讯核供。刑部愿会同大理寺审理,免偏听偏信。”
户部尚书顾绍勋亦出列:“漕渠折银账目,户部存有往来抄册。臣可即刻调出,与工部对核。”
两部言辞克制,皆言“查”。
太初帝点头,却未即下旨。
他目光缓缓移向东班最前。
定国公温礼神色不动。
帝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卢氏素来清简,卢爱卿多年修渠劳苦,朕心知之。”
“只是鼓既鸣,百姓既至,朕若一句不问,便是失德。外头议论纷纷,竟有人言及‘罪己’之说……朕不愿生事,更不愿伤贤臣,只是事到面前,不得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柔缓,仿佛为难至极,却又句句把“不得不”压在百姓身上。
殿内无人反驳,一时安静。
直到温礼出列,言称:“按册查,不扰无辜。”
帝方才应道:“国公所言极是。”
继而颁布旨意。
“大理寺主查此案,刑部会审,户部、工部各调旧册,三日内先报所核实情。若有失实,朕自有处断;若为诬告,也须给卢氏一个清白。”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既无怒意,也无偏袒,仿佛只是在顺着律法往下走。
殿中诸臣齐声称“是”。
话至此,本可退朝。
太初帝却又添了一句:“此案牵涉屯田、漕渠,文牒繁杂。程卿既要主理,身边也需得力之人。刑部中有熟稔户籍对核者,可暂调随行。”
程肃衡闻言,未待刑部先答,已上前一步。
“臣部中虽有人手,然此案牵涉范阳旧籍与坊册对核,需熟知户籍往来章程之人。”
“刑部员外郎白忡,久在刑部掌册房,曾随臣核过两起虚籍之案,心细笔稳,可调协办。”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目光随之往西班中段移去。
白忡站在刑部诸员之后,青色朝服,腰带束得整齐,神色安静。
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清瘦,不似世家子弟那般锋芒外露,也不显局促。
被提名时,他只是出列,俯身一礼。
“臣白忡,谨听差遣。”
太初帝只撇了他一眼。
“既为程卿所荐,便随案协理。”
刑部尚书张尧微微侧目,却未言语。
白忡原在册房做事,本就管着户籍往来,对核旧牒,本是分内之务,此刻被调去大理寺,并不显突兀。
程肃衡再行一礼:“臣领旨。”
太初帝这才道:“此案既涉民心,查时须谨慎。勿扰无辜,亦勿放纵虚言。”
“是。”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按班次出殿。
丹陛之上日光渐盛,朝服在光下晃动。方才殿中语气平缓,此刻下阶时,却已有人低声议论。
“程寺卿亲自荐人。”
“白忡?那寒门子?”
“册房出身,查册倒合适。”
“合适不合适,三日见分晓。”
-
丹陛之下,人流渐散。
定国公温礼行至殿门外,却未即登轿。他步伐缓慢,似在等人。
顾绍勋本与户部属官交代两句,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唤:“顾尚书。”
顾绍勋回身,见温礼立在殿侧石阶旁,身后只随一名亲随,并无旁人围拢。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定国公。”
温礼略一颔首,神色如常,并无朝堂上那般端重之气,倒多了几分私下里的随意。
“方才殿中事,尚书不必多虑。”他语气平缓,“卢家一案,册在册上。无实据,掀不起大浪。”
如今说是太初帝主政,可太多权柄……实际上都是在定国公手中的。
顾绍勋心中明白,温礼此言并非替卢家开脱,而是给自己一个定心。
他拱手道:“朝廷既已明断,户部自当如实对核。”
温礼看了他一眼,忽而换了话头:“下月初一,内廷设宴,为内子贺辰。”
他说“内子”二字时语气极淡,却自带分量。
谁都知道,安康长公主生辰之宴,虽在宫中设席,实则由定国公府操持。
温礼道,“尚书与夫人,务必同来。”
顾绍勋微微一顿。
他是知道自家夫人年轻时和这定国公有些交情,可这多年未见……还有什么好叙旧的?
可俗话说的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顾家也没这个必要招惹定国公府,自然也得笑意陪着。
“国公厚意,自当携内子前往。”顾绍勋应得稳。
温礼似乎满意,目光却并未收回,反而又淡淡添了一句:“府中小辈,也一并带来。小姑娘年纪轻,总闷在宅中不妥。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人,也是好的。”
此话一出,顾绍勋静了一息,答道:“若夫人准许,自会带去。”
两人未再深谈。
片刻沉默中,远处传来朝臣上轿的动静。
温礼忽然又道:“至于卢家之事,三日之内,册目必能分明。尚书按章行事即可。若有人借题生事,自有朝廷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