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比先前那句更实。
顾绍勋听明白了——温礼并不认为此案会伤及根本。他更在意的,是局势的节奏。
“多谢国公提点。”顾绍勋道。
温礼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他身形高大,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顾绍勋站在原地,目送片刻,方才登轿。
轿帘落下,他闭目静坐。
车轮碾过青石,车厢微微一晃。外头是百官散去的脚步声、轿夫压低的呼喝声,还有宫门外早市渐起的吆喝声——热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绍勋却只觉得脑后发沉。
定国公那句“府中小辈,也一并带来”……
大女儿已经出嫁,三女儿也有了婚约,如此说话,显然就是想让他带二女儿去了……
他指尖在膝上轻敲一下。
这几年,他费尽心思让那丫头在京中“声名在外”,闹出多少荒唐事——宴上与人斗酒、灯会夜骑、当众顶撞长辈……名声传得满城风雨,连御史台都暗暗点过名。
原想着——
名声坏到这地步,哪家还敢登门提亲?她便能在府中安安稳稳待几年,待局势稳些,再另作安排。
谁知近来——
竟有几家暗地里托人打听。
有世家旁支,有勋贵幼子,甚至……还有寒门新进的进士。
顾绍勋睁开眼。
怎么,如今官家女子都不听女训,不尊三从四德了?
那些个王孙贵族,也不要求当家主母贤惠温柔,小意绵延了?
是世道变了,还是这些人心思更深?
正无语着,轿子一顿。
“主君,到了。”
轿帘掀起,日光自外头斜斜照入,正落在顾绍勋面上。他睁开眼,眸色已沉定下来。轿夫垂首,门房早已候在台阶下。
顾府门第高阔,乌漆大门上铜钉排得整整齐齐,门楣匾额鎏金“顾府”二字在晨光中微闪。檐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而短。
顾绍勋踏下轿来,理了理朝服,未及上阶,便见门内影壁前立着一人。
正是顾言念。
她今日一身绯色窄袖襦衫,衣料轻薄却裁得利落,腰间玉带束得紧实,步摇极细,行走时几乎不响。
她见父亲下轿,并未作那种柔软的福礼,只略低了身,动作干净。
“见过阿耶。”
顾绍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淡淡问:“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您。”她答得极自然,“女儿做了些点心,想着趁热给您尝。”
“你做的?”
那能吃吗?
“是。”
她抬眼,眼中带笑,笑里却没有讨好,反倒像在试探什么。
顾绍勋心中冷哼。
他这个二女儿,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进去说。”
他抬步入府。
顾言念随在侧后半步,步子与他齐平,却不抢前。丫鬟捧着食盒跟在后头,小心翼翼。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庭院青砖铺地,昨夜露水未干,花木清润。前院书房在东侧,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轻轻一响。
书房内陈设简洁。
紫檀书案上摊着户部账册,笔架上几支狼毫整齐悬着,窗棂半开,日光自竹影间筛落,落在地面。
顾绍勋解下外袍,坐到书案后。
“拿来。”
顾言念上前,将食盒置于侧几上,揭开盖子。桂花酥整齐码着,色泽金黄,香气浓郁。
她亲手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阿耶快尝尝。”
顾绍勋接过,咬了一口。
甜。
甜得发腻。
桂花压得重,糖放得狠,面心略生,咬下去带着粘滞之感。
他面色不变,慢慢嚼完,咽下。
顾言念看得分明,唇角轻扬:“好吃么?”
顾绍勋放下糕点,淡声道:“尚可。”
她轻笑了一声:“阿耶说‘尚可’,那便是难吃。”
顾绍勋抬眼:“你既知道难吃,还端来?”
“自然是故意的。”
她语气坦然,“阿娘做点心,向来偏甜。阿耶这些年不也都吃下来了?女儿想着,阿耶既习惯阿娘的手艺,想来也能习惯女儿的。”
顾绍勋眉梢微抬。
她退回椅侧坐下,姿态端正,不见半分撒娇模样。
“阿耶,”
她语气平缓,“你看眼下风口浪尖,我这是嫁人,不是;不嫁人,也不是。倒不如像从前那般,你将我送去郊外庄子中去。或者——”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添上一句,“让我回一趟安南。我也想念外祖母和表兄了。”
其实这就是顾言念的解决方式。
卢家这一遭,可见选一个好拿捏的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起来,兴许嫁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嫁!
那才是上上之选!
可顾绍勋怎么会弄不懂自己女儿,这丫头不过是嫌弃京城里头事情多,想自在去城外潇洒罢了。
“郊外庄子?”
他慢慢道,“你去年才从西郊庄子回来,田账理得比管事还清楚。如今再去,是怕京中热闹?”
再言,这小丫头片子一出了京城定然就无拘无束地四处撒野,上回去了一趟京郊,是大半年都没有什么来信,直叫他夜夜担心,险些折了半条老命。
这可在受不起了。
“安南更不必提。”他淡淡道,“你外祖母不日便回京。”
顾言念一怔。
“回京?”
“是。”顾绍勋语气平稳,“云氏宗祠修缮已毕,你外祖母要来长安暂住。你表妹也会一同来。”
顾言念眼中微有波动,却极快压下。
“为何忽然要来?”
顾绍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为你表妹寻一门亲事。”
顾言念沉默片刻。
她的表妹云行歌可是比她还霸道的人物。
安南军府中,谁提起“云家四小姐”,不是先笑着摇头,再叹一句“惹不得”?
外祖父在世时便纵着她骑马入营帐,校场上比武从不让她只作旁观。她一身劲装,挽袖执枪,连军中老将都肯给她三分面子。
这样的性子,若真进了长安——
顾言念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要在长安寻?”
“自然在长安。”顾绍勋看她,“安南将门多,世家少。她年纪不小了,若要寻稳妥门第,京中更合适。”
顾言念指尖在袖中轻扣。
她忽然明白了几分。
安南云氏与顾家本就姻亲,如今范阳风波未定,赐婚风声又起,外祖母此时入京——
既是为表姐议亲,也是为顾家添势。
她唇角轻轻一勾。
“阿耶这是要我留在京里,替表妹作陪?”
顾绍勋目光淡淡,“你不是一向不怕热闹?”
“热闹看久了,也烦。”
“烦也得看。”他说,“你是顾家嫡女。”
话说到这份儿上,顾言念也知道自己再不能推辞,只好撇撇嘴,又塞了几块糕点给自家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