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辰时未至。
长安东门外官道平直,昨夜落过一阵细雨,地面未干,车辙印子清晰。城门楼下已有数队车马候着入城,挑担的、赶车的、走亲的,各自站着,声音并不大。
顾言念骑马立在道旁。
她今日着绯色骑装,衣袖窄而利落,腰间系着玉带。围帽垂纱遮住眉眼,只露出下颌线条。马匹精神,缰绳握在她手中,不松不紧。
阿九在她身后牵着另一匹马,低声道:“姑娘,日头上来了。”
顾言念没有回头,只淡声道:“再等等。”
她目光一直落在南边官道。
不多时,远处扬起一线尘土。
先是两骑护卫,腰佩横刀,马速不快。
随后是三辆正车,车身漆色沉稳,车帘厚实。再后头是几辆副车,箱笼平码,数量不少,却未铺张到引人侧目。
这是安南云家的车队。
车队在城门外稍作停顿,护卫与守门卒交接路引。顾言念催马向前。
护卫见有人近前,正要喝问。顾言念抬手示意,马停在正车侧前。
车帘内传来细微动静。
一只手掀开帘角。
先露出一截手腕,肤色白净,腕上只戴一只细金镯,并无繁饰。随后是一张脸。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生得极为利落。眉形略挑,不画而浓;
眼睛明亮清澈,眼尾却带一点天然的锋气,像是常年在日光下眯过;
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却总带着笑意。
她今日着一身浅青骑装,衣料裁得合身,腰束窄带,发髻高束,只插一支银簪,干干净净。整个人坐在车内,却已有几分压不住的精神。
她探头看向马上的人,眼神先是警觉,随即一顿。
顾言念抬手,将围帽掀起。
纱幕向后一扬。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那少女眼睛倏地亮了。
“阿姐!”
她声音清脆,毫不掩饰欢喜。
话音未落,人已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跃下车来。
脚落地极稳,动作干脆,裙摆只轻轻一摆,便站定在顾言念面前。
车内却立刻传来一声嗔斥。
“行歌!”
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奈。
“都说好了,到了京城要收敛些,不可再这样大大咧咧。”
那是云老夫人的声音。
云行歌站在车旁,嘴角一撇,回头看向车内。
“祖母,我又没摔着。”
语气带着几分顽皮,却不失分寸。
“京城不同安南。”云老夫人道,“礼数在前。”
云行歌鼓了鼓脸,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子,却眼里仍亮得很。
“记住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朝顾言念走来。
顾言念此时已翻身下马。
她站得笔直,衣袖垂落,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下一瞬,云行歌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抱住。
“阿姐,我想死你了。”
声音不高,却是真心。
顾言念手臂一顿,随即抬起,回抱住她。
“安南的风还没把你吹黑。”
云行歌退开一步,仔细打量她。
“你倒比从前更瘦了。”
顾言念淡声道:“京城吃得精细。”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自眼底漫开。
片刻后,顾言念收了神色,转身行至正车前。
她敛衣行礼。
“见过外祖母。”
云老夫人掀帘而出。
她发色已白,神情端正,眉目之间仍有当年将门主母的威仪。她看着顾言念,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抬手让她起身。
“念念不必多礼,多年未见,倒是越发像你母亲了。”
顾言念微微垂眸。
“外祖母身子可安好?”
云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
“路上颠簸些,不过还撑得住。”
她看着顾言念,目光温和,“你母亲前日来信,说你会来城门接人,我还怕你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顾言念抬眸,语气平稳:“母亲既写了信,外孙女怎敢怠慢。”
云老夫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看得出心里踏实。
“你母亲这几年在京里管家,越发周全。”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顾言念脸上,“你也学得像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算盘拨得清。”
顾言念不接这话,只垂眼应道:“外祖母一路劳累,先歇息要紧。”
云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唤云行歌。
“行歌。”
云行歌原本正拉着顾言念的袖子,听见祖母喊,立刻松手站直,眉眼却仍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祖母。”
云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不重,:“你这回进京,不是来撒野的。你母亲、你阿娘都写了信来,叫我看着你些。你阿姐今日一早来城门口接你,也是为着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