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水面原本静阔,青纱帘后偶有笑语,船桨击水之声轻而有节。岸边海棠枝影垂落,花瓣零星铺在石阶上,被风一带,沿着阶缝滚入水中。
顾言念沿着东岸缓步而行。
她并未真个歇下,只是拣了石林那一侧僻静处,解下围帽,随手置在一块平石上。
石林嶙峋,石罅间长着细苔,微潮。她脚下踩过时,苔叶被压出一道暗痕,旋即又缓缓弹起。
小槐本跟在后头,不知何时被人流挤散。
顾言念本也未放在心上。曲江此日贵游甚多,丫鬟婆子往来穿梭,谁也不会疑心有什么不妥。
她在石间转了半圈,听得远处水面上笑声渐低,忽而有女子一声急呼,声音极短,却尖利。
“哎呀——有人落水了!”
那声音并不在船侧,而是从水湾偏北的芦苇深处传来。
顾言念脚步一顿。
她本能地抬眼去看谢家的船,青纱帘尚在轻晃,看不清里头情形。
她心下微紧——云行歌不会水。
紧接着,便有两三声更大的惊呼,从岸边传来。
“快——有小姑娘掉下去了!”
“穿青衣的!还在扑腾!”
……
云行歌今日穿的,正是浅青骑装。
顾言念来不及多想,脚步已朝声音方向掠去。石林间小径狭窄,她一时未见阿九,也未见跟着云行歌的嬷嬷。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对劲——按理说,若真是船上落水,岸上人早该往船边围去,怎会在这偏僻水湾处?
可那一瞬迟疑不过眨眼。
她绕出石林,只见水面远处,果然有人在扑腾。
那人半沉半浮,青色衣摆在水里散开,远远看去,与云行歌那身极相似。因水面反光,面目难辨。
岸上几人慌乱叫喊,却无人下水。
顾言念立在石阶上,只觉心口一沉。
她知道,若真是行歌,等不得。
更不能等什么郎君英雄下水相救。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陌生男子揽在怀里拖上岸,名声顷刻就毁。
她只一息间,已做了决断。
围帽未戴,袖口暗器仍在。她抬手将外衫下摆一撩,束在腰间,足下一点,整个人已跃下石阶。
水声“扑通”一响。
岸边惊呼更盛。
“又一个下去了!”
“谁家的姑娘?”
顾言念入水极快。
曲江水凉,入骨的冷。
她自幼习骑射,却少入深水。水一没过肩头,衣料立时沉重。她咬牙稳住呼吸,朝那青衣人方向游去。
那人似在挣扎,双手乱抓。
顾言念近前,伸手去扣她手腕,低声道:“别动——”
指尖触及对方手臂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凛。
那手臂粗壮,力道不对。
水面浪花一卷,对方忽然反手抓住她腕子,力气大得惊人。
顾言念当即意识到不对。
那人根本不是云行歌。
她试图挣脱,身子刚欲往后退,水下忽然又有一股力道从腿侧缠来。
有人潜在水底。
她胸腔骤然一紧。
水面上喧声尚在,岸上人影攒动,却因水湾偏远,谁也看不清究竟是谁在水中。
顾言念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往下沉。
水灌入口鼻,呛得喉咙发疼。
她在水下睁眼,只见水色浑浊,隐约两道黑影贴近。
其中一人死死抓着她手臂,另一人自后方攀上她肩。
她心中一冷——
就这么想要她的命吗?
她奋力踢腿,欲挣开,却被人一把按住后颈,头脸直往水里压去。冷水灌入口鼻,呛得她胸腔一阵发紧,眼前发黑。
她知再硬挣只会耗死,便借势一沉,顺着那力道往下滑半寸,装作力竭。
那人果然松了一线,另一道黑影从侧边来扣她腰。
顾言念眼底一寒,袖口轻轻一震,暗匣“嗒”地弹开一枚细刃。她不与人拼,只贴着那人臂弯一抹,血在水里散开,那手立刻一软。
她趁机翻身上冲,才冒出半丈,脚踝又被水草里伸出的手一把攥住,猛地往下拖。
她咬牙再扣暗器,反手顺着拉力刺去,刺中那掌,拖拽稍缓。
可身侧又有第三人扑来,按住她肩,将她往深处压。她肺里已空,喉头又苦又麻,想喊也喊不出,只觉水声轰轰,耳边尽是泡沫。
她拼着最后一点清明往外挣,未挣出两尺,力气便散了。
指尖松开,暗器沉入水底。
顾言念胸口一闷,整个人被冷水裹住,眼前的天光碎成一线,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
城外官道。
一日里落过一阵细雨,路旁沟渠涨得满,水声不急,却不断。杨柳新绿,枝条垂到水面,湿湿地贴着。
远处城门楼影沉在薄雾里,过客稀疏,只有几辆车马自范阳方向缓缓入城,车辙压着泥水,溅起一层细点。
正是温玉的车在前。
车帘厚,帘角用一枚素银钩扣着,里头人影端坐,连呼吸都不见急。随行亲卫不过四五人,马蹄声收得很稳。
为首那名侍卫姓沈,名砚——人不多话,却眼力极利,常年随温玉外出查事,最知何处该看、何处不该看。
这几日温玉出城去范阳,查的是卢家旧案牵出的几笔盐铁账,今日才刚回京。
车行至城外水沟处,沈砚忽然勒马,低声道:“世子。”
温玉未答,只抬眼。
沈砚指向道旁一段乱草:“那边……像是个人。”
官道旁有一处回水湾,沟渠与河汊相连,水比别处深些。
草间果然伏着一人,衣衫贴身,湿得发黑,发丝散乱粘在颈侧,半边脸埋在泥里,动也不动。
远远看去,只当是哪家落水的下人,被水冲上岸,生死难辨。
温玉原不欲理会。
这种事若是平民,交与巡卒便是;若牵扯人命,稍一伸手,便牵出麻烦。
他这趟刚回,身上还有范阳查来的证据,越少旁枝越好。
可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抬手,轻轻掀了一下帘角。
只一眼。
那女子发间有一物,贴着湿发,微微露出半寸暗红。雨水洗过,那红不艳,反倒沉,像旧玉里透出来的色。
簪头不过一粒红玛瑙,磨得圆润,簪身细长,银色干净,没有半点多余花样——简约得几乎像随手之物,却偏偏做工精细,边缘打磨得极顺。
温玉眼底一沉。
那是言霓的簪子。
下一瞬,他已推开车门下地,靴底踩进泥水里,“嗒”一声,溅湿了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