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校场已有人列阵操练,甲叶相撞,声声分明。衙署内外肃静,廊下立着两列值守军士,佩刀在侧。
温玉披青色朝袍立于廊下,方从范阳归来不过两日,案上军报堆叠未理。
他如今任左卫中郎将,既掌一部禁军营务,又需与兵部对接回文,晨间便已在衙中议了两桩调防。
沈砚立在一旁,将最后一册文书奉上。
恰这时,外头忽有侍从快步而来,在廊外止步,抱拳低声道:
“将军,英国公世子求见。”
温玉翻页的手微顿。
“令恩?”他语气平平。
“正是。”
温玉合上文书,将册子放回案上,抬眼看向院中晨光,眸色微深。
“请进。”
片刻后,霍廷泽已入衙署。
他着常服,腰间束带利落,神情端肃。
入内,他先行一礼。
“伯衡。”
温玉起身还礼,神色淡然。
“令恩。”
既是同辈,这般一礼便好。
见来人显然有话要说,沈砚识趣退下,将内室门轻轻掩上。
厅中只余二人。
霍廷泽抬眼看他,见他眉目冷静如常,倒不似被夜里之事扰动分毫,心下略松,却仍直截了当开口:
“伯衡,昨夜顾府来人,问我府兵中是否有‘王伯衡’其人。”
话音落下。
温玉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敲,眼中掠过一丝极轻的光。
“顾府?”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兴味。
霍廷泽点头。
“我未直言,只说回去查名册。府兵百余人,皆有军牌,不会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温玉对上。
这一句,既是解释,也是提醒。
——英国公府府兵有籍可查,不可能有人冒名混入。
温玉自然听懂了。
他微微一笑,将案上文书往旁一推,缓缓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
王伯衡这个名字,只有她才知道。
他忽然松了口气,兀自走到窗边,抬手掀起一角窗帘,晨光落在侧脸,神色不辨。
霍廷泽见他神情不动,索性把话再往前送一步:
“伯衡,顾家与我英国公府世代交好。若你另有筹谋,还请莫牵连他们。”
顾家虽没有爵位在身,可世代为官,更也不容小觑,何况如今堂弟已与顾家大娘子结亲,他们两家亲上加亲,他也定然不会于此坐视不理。
温玉侧首看他。
“筹谋?”他淡淡一笑,“令恩觉得我在筹谋什么?”
霍廷泽一顿。
他本不欲点破,但终究还是说道:
“卢家与顾家之事,外头都在传。卢二郎君既是你表弟,又与顾家往来频繁。若此事牵涉到顾家二娘子——”
话未说完。
温玉忽然打断:
“卢家已与顾家定亲?”
他语调平平,却分明抓住了不是重点的别处,细细品来,更像是故意装傻充愣,就不与人明着来。
霍廷泽微怔。
他也是真没想到温玉的关注点竟在此。
“尚未正式定下,不过——也快了。”他答得自然,“顾家三娘已许户部庚家,卢家自然只可能是二娘。”
温玉缓缓转过身来。
“原来是顾二娘子啊……”
霍廷泽忽然觉得这位世子爷语气怪得很,神色也怪,但念头一闪,又觉得自己多心。
温玉随即笑了笑,语气已恢复寻常:
“你放心。昨夜之事,不过误会。我自会择日登门,与顾府解释。”
他说得坦然。
霍廷泽听到“登门”二字,心里倒真安稳了几分。
既然肯明面往来,便不至于暗中生事。
他点头:“如此最好。”
两人又言了几句兵务,皆不触及此事。
……
待到霍廷泽一走,厅里便静下来。
窗外校场仍在操练,号令一声紧过一声。晨雾散了些,日头从檐角斜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叠军报上,纸面泛着淡光。
沈砚掩门入内,见温玉端坐不动,便将方才未呈完的文书又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世子,范阳回京的粮械清册还欠两页批示。”
温玉“嗯”了一声,却没去翻。
他指尖在案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陇西那边的人,撤回来。”
沈砚一怔。
他手下的人去了陇西多日,也没查出来那言姑娘的不对劲,难道是世子爷嫌弃他办事不力,查不到要紧处?
他心里一紧,连忙撩袍跪下,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办事疏慢,未能尽得世子心意。还请世子宽恕,属下愿领罚十日——”
温玉终于抬眼。
他看沈砚跪得规矩,背脊绷得发直,便知道这人又把话听岔了。
“谁说你办事不足?”温玉语气仍淡,却不带冷意,“起来。”
沈砚不敢动,仍伏着。
温玉也不再劝,只把案上一枚镇纸挪开,将那叠军报往旁边一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小笺。
笺纸新裁,字不多,墨色却稳,正是他方才心里绕着转的那几个字。
他指尖在笺上轻点一下,像是把这事定了。
“陇西那条线不必再查。”他顿了顿,语气转得清楚,“你另遣两个人,去把顾二娘子的事查明白。”
沈砚这才抬头,仍跪着,脸上先是松一口气,随即又露出几分不解。
温玉看着他,慢慢道:“她平日喜好,饮食起居,常去的铺子,爱用的香粉,惯看的书册,身边得力的丫鬟婆子,谁最听她的话,谁最会替她遮掩——一应细节,我都要。”
沈砚:…….?
查……查什么?
查那位声名远扬的顾二娘子的起居?
先头国公说圣上想将顾二娘子赐给自家爷,他不是还一万个不答应么?!
可不待他细细揣摩,温玉一个眼刀撇过来……
他连忙垂首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