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人一时各有各的心思。
可是顾言念原本就没好全,身子还虚着,现下跪了太久,肩背虽仍挺着,膝下却已经发虚,话说到后半截,额角细汗渗出,唇色也淡。
她撑着一口气不倒,却到底身子未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指尖在蒲团边缘一收,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张氏在门边看得心惊,手按着腹部,往前急了半步,又被顾衍成扶住。
李氏却先一步踏入,俯身将顾言念拖起,低声道:“二妹妹,慢些。”
顾尚书本已怒极,见她这般,眉间更紧,手指攥着袖口,像要再喝斥,却又硬生生压住。云老夫人拄杖站在一旁,目光只落在顾言念发白的脸上,没说话。
顾衍修见状,终于上前。
他先从妻子手里接过妹妹,手掌按在她臂弯处,把她半扶半抱地带离蒲团。
顾言念脚落地便软,膝头一弯,几乎站不住,仍强撑着不肯倚他太多。
顾衍修抬头看向顾绍荀,语气恭谨,却极坚决:“阿耶,念念今日受惊落水,身子未稳,再罚下去,伤了根本,便是不好了。”
“不妨……先让她回湘竹院歇着。至于她口中那人,我今夜便去问令恩,问个明白。”
顾衍修兄弟和霍廷泽自幼同在国子监,后又同随师长入京郊校射,霍家与顾家交情深,他们更是从小一道长大,交情匪浅。
由他去问,霍家定然不会有什么隐瞒。
至少不会隐瞒太多。
顾尚书怒意未消,冷声道:“问什么明白?一个府兵,怎配得你去问?”
顾衍修仍不退:“若真是那府兵欺瞒冒名,坑蒙拐骗,连累念念名声,我自不会放过。若此事另有隐情,更不能叫风声先漏出去。”
顾言念听到“放过”二字,眼睫一颤,抬头喊了一声:“大哥哥。”
她嗓子还哑,声音却急,“你莫去找他的麻烦。”
王伯衡虽然身手好,可要是自家哥哥去和令恩哥哥说这事,万一给他罢了官可怎么好?
她是做好了嫁人以后清贫一些的准备,可这并不代表她想嫁一个乞丐。
她越急,顾尚书越气,脸色一沉:“你听听!你妹妹还护着他!”
顾言念这一番话是弄的顾尚书又来了火气,顾夫人站在旁边开口欲劝,却因着自己尚还在惊色中,竟不知从何劝起。
院中一时焦灼,云老夫人还是没吭声——毕竟这是顾家事,她一个做长辈的,能保准小辈不被罚的太过分就行,其余的,她也管不了。
而顾衍成显然已经忍不住,想上前去说自己老爹两句,可又被妻子摁住。
最后还是顾衍黎上前半步,拱手道:“阿耶,二妹妹既说有人伏杀,此事便不是小事。”
“今日先让她回去,府医再看一看,免得夜里起热。只等大哥去问英国公世子,也好把话说在明处,省得一家人各自猜疑。”
他话不多,却正正落在“明处”二字上。
顾夫人听了,微微侧目看他一眼,像是这才真回过神来,忙拉着自家府君道:“黎儿说的没错,夫君不若先让修儿去问一番,再做打算也不迟。”
顾尚书听了这话,眉头仍紧锁着,没有半点松开。
“况且……”
顾夫人顿了顿,又道:“英国公府的府卫自来也少寻常人家出身,先前我云家旁支,尚有一小辈在其中历练……才刚念念说,那人似是姓王?”
“既是姓王,便也许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呢?”
此话一出,顾尚书的神色总算松散些。
一旁的云老夫人也轻轻点头,杖尖在地上一顿,声音不重,却逼得人静下来。
顾尚书胸口起伏,终究甩袖道:“送回去。看紧了。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再出府半步。”
-
夜深,英国公府书房仍亮着灯。
霍廷泽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军报与边防舆图,墨线密密,纸角压着镇纸。他正低头细看,忽听窗外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落地。
下一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顾衍修入内,未带随从,衣上还沾着夜露。他扫了一眼案上军报,便知霍廷泽夜里未歇。
霍廷泽抬头。
灯火映在他眉骨之上,原本冷肃的神色因熟人到访,微微一松。他合上军报,随手压在镇纸下,笑了一声,语气比平日朝堂上轻快几分。
“怀徽。”他道,“夜深了,怎么想起我这里?”
顾衍修未寒暄,径直入座,对面灯影落在他面上,线条冷静。
“令恩,我问你一事。”
他今日可没时间叙旧,自然只能直截了当。
霍廷泽看他神色不对,笑意收了些,却仍端着平稳姿态:“说。”
顾衍修开门见山:“你府上,可有一名府兵,名唤王伯衡?”
话音落下,书房内烛芯轻响了一声。
霍廷泽指尖微顿。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抬手将茶盏移到一旁,像是在回想。
可事实上——
英国公府府兵不过百余人,皆是当年与他在定国军中同营历练出来的兄弟,生死与共,入府后每人皆有身份牌,姓名籍贯皆在册。
这些人的名字,他自然也都记得。
他很确定没有这个叫王伯衡的人。
可若说这个名字一听来让他想起谁……
那便只是温玉。
温玉冠礼之后,取字伯衡。其祖母出自太原王氏。若有人在外以“王伯衡”为名行走,又有他英国公府府兵令牌,那想来多半就是他。
霍廷泽目光微敛,将这一层心思压下。
他抬头看向顾衍修,语气如常:“王伯衡……”
他似是在思索,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府兵近年确添过几人,我一时未必记得全。怀徽,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
顾衍修没有答,只道:“你府中府兵皆有身份牌,此事我知。若真有此人,可否安排我与他见上一面?”
霍廷泽听他这话,心里更明白几分。
顾衍修不会无端问起一个名字。
既来问,必有实据。顾家也知霍家府兵皆有令牌,若是空口无凭,不会夜里登门。
可若此人真是温玉,他更不能轻易承认。
霍廷泽垂目片刻,做出翻检名册的姿态,起身将一册簿子拿来,随意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语气平稳,“府兵名单并非时时在我手上,有些新添之人,未必一一记得。我明日再仔细查一查。”
他说“似无”,而非“没有”。
既不直认,也不直否。
顾衍修看着他。
两人自幼相识,彼此行事都极稳。霍廷泽这般说法,已是留了余地。
顾衍修点头:“有劳。”
他起身,抱拳道:“若真有此人,还请告知。我有些话,要当面问清。”
霍廷泽回礼:“自然。”
顾衍修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门合上。
书房内重归安静。
霍廷泽立在原地片刻,目光落在烛火之上,神色已全然冷静。
“伯衡……”他低声重复。
定国公府那位世子爷怎么会和顾府牵扯在一起?他们又能有什么瓜葛,顾府又有什么温玉想要的,能让他还特意化个名去忽悠?
他将名册收好,吩咐贴身侍从:“明日查一查近两年入府之人名册,做个样子。”
侍从领命退下。
霍廷泽重新坐回案后,却未再看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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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禁军左卫衙署。
天色尚带一层薄灰,晨雾未散,宫城方向钟鼓声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