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觉得王伯衡本质里是个很稳得住的郎君。
譬如眼下。
她话已说得这样直白,他却仍端着一张沉稳面孔,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退。
他低头看她,眸色深了些,像是在分辨她这一句里究竟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你可想清楚了?”他问。
他可不会给她后悔的余地。
顾言念听出这话里的分量,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她眼里一点犹豫也无,只轻声道:“想清楚了。”
她话音落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好似气力忽然散尽一般,肩背轻轻一晃。
她本就刚从水里捞回来,面色尚白,这一下倒不显突兀。
温玉神色微变,手已扶住她后背,将人往怀里带了半寸。
“可有不适?”他低声问。
她没有立刻答,只顺势靠着他,呼吸贴在他衣襟上,一下一下极轻。指尖却慢慢从他袖口滑到腕间,像无意识地攥住。
顾言念实际上清醒得很。
只是她定然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湘竹院此刻必定乱了。
父亲性子沉稳,母亲却不是坐得住的人,两个兄长更不会善罢甘休。她再拖一时半刻,顾府的人恐怕就要查到这里。
可她不能明说。
他尚不知她真实身份,她若贸然离开,反倒惹人怀疑。须得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她轻轻闭眼,像是在缓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忽然想吃点东西。”
温玉眉心微动:“什么?”
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低软:“听说长安樊楼里,有陇西的乳酥饼。你……能不能替我买一份?”
她说这话时,手还搂着他,像是怕松开便会跌回榻上。
温玉几乎本能地道:“我让人去。”
顾言念摇头。
她少见地露出一点近乎撒娇的神情,语气轻得像试探:“不要旁人。我想要你去。”
这一句说得格外的慢——事实上,还相当的艰难。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往日的自己,却仍贴着他肩,指尖收紧半分。
温玉呼吸一顿。
他忽然觉得她生来就能拿准他,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靠,竟被弄得有些局促。
他目光避开她眼睛,手却没有松开她的腰,只低声道:“你身子还虚,我不能离开太久。”
“很快的。”她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像真的只是想吃一块点心。
温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他替她把被角理好,又叮嘱了一句:“别乱动。”这才起身出去。
门合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言念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睁眼。
确认王伯衡已经离开,她干脆的掀开被角下地,脚尖一落便觉虚浮,胸口闷得发紧。
她扶着案沿站稳,缓了两息,才把外衫披上。头发只用发带束起,不去细整,免得耗力。
随后,她解下那枚贴身玉佩。
着枚玉佩贴身带了多年,温润生光,绳结处因常年摩挲略有起毛。她将玉佩托在掌心里,指腹在玉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神色收敛。
案上有笔墨。
她取过素笺,提笔落字。
只写一句——
“五月十五不来,下月十五再来。”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窗。
窗栓并不紧。
她推开一线,冷风灌入,才翻身出去,落地时膝微屈,声息极轻,随即隐入廊下暗处。
-
夜色渐沉。
温玉回来的时候,院中灯火已稀。樊楼的乳酥饼包在油纸里,仍带着余温。
他推门而入。
榻上被角半掀,人却不在。
他目光扫过床前,落在枕侧那一点温润的光上——一枚玉佩压着素笺。
他走近,将玉佩与纸一并拿起。指腹触到那熟悉的温度,眸色微沉。纸上不过寥寥数字,言简意赅。
……
温玉将玉佩收进袖中,又把纸折好,叠得整齐,随手一并纳入。
屋中一时静极。
他站在原地片刻,忽而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竟真就被她几句软话支走。
她方才那样倚在怀里,声气微弱,说想吃樊楼的乳酥饼——他竟半分怀疑也无。
温玉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手段。”他低声道。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恼意。
他转身在长榻上坐下,将油纸包解开。乳酥饼尚有余温,他取了一块,慢慢咬下。
味道并不甜,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奇怪清味。
他咀嚼得缓,神色平静。
吃到一半,唇角却无端又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屋内灯火静静。
榻空着。
他却未起身去寻,也似觉毫不着急。
瞧仔细些,倒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