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日色正盛。
承天门下方退朝不久,朱衣紫袍三三两两散入长街。
顾府门前马车停驻,仆役正在替顾绍勋解朝靴,忽见一驾熟悉的青帷小车急急停下。
门房尚未来得及通报,车帘已被掀起。
云行歌下车时几乎站不稳。
“表姑娘?”门房一惊。
她却不答,只往里走。
顾绍勋方抬脚进门,闻声转头。
“行歌?”
云行歌一见姑父,眼圈便红了,却仍强撑礼数,先行了一礼。
“姑父。”
顾绍勋看她衣裙边缘尚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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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早已落了帘子,外头日头再盛,光也只从窗纸上透出一层淡白。
炕上铺着月白绫褥,旁边一张紫檀小几,茶盏还温着,像是方才才换过第二道水。
顾绍勋进来便在上首坐了,手指扣着扶手,扣得极轻,却一声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云行歌立在下首,发鬓有些散,湿意从裙边一路浸上来,鞋尖也沾了泥。
她一路强撑,到这会儿才觉两膝发软,却仍不肯失了礼数,唇色发白,声音却压得很稳:
“姑父,表姐……怕是不好了。”
话音落地,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齐齐一沉。
顾衍成先按捺不住,往前一步,话出口却仍压着声,怕惊动外头:
“怎么个不好?她在何处?”
云行歌喉咙发紧,吸了口气才把话说顺:“在曲江。”
“我们原在水边,船也在。忽有人喊落水,说有姑娘在水里。我还没反应过来,表姐就去了。等我追过去……水面只翻了两下,人就不见了。”
她说到“不见了”,眼圈一下更红,却仍强撑着不哭出声,只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指尖发白。
顾衍修一直未动。
他站在父亲侧后,衣襟整齐,面上看不出慌乱,只是眼神沉下去。
他问得更细,声音也更稳:
“你可亲眼见她入水?”
云行歌点头:“见了。她一下水就往那边游。我站得远,只看见她头发散开一片,像被水压住,后来……后来就没了。”
她说得并不清楚,显然只记得最要紧的:入水、翻浪、没影。
旁的她不敢添,也添不上。
顾衍修听完,目光转向顾衍成。
顾衍成也正看过来。
兄弟俩心里都同时想起那回马场惊马:鞍下□□钉,若非妹妹自己滚下去,早已死在荒坡。
如今又是“落水”“不见”,手法虽不同,意思却一样。
有人要她死。
顾绍勋坐在上首,脸色更沉,半晌,他沉声道:“周衡。”
周衡进来,躬身听命。
顾绍勋道:“府里丢了个物件,怕落在外头。”
“你带护院出去找。曲江、东市、南门、西直门一带都去问。只说寻物便是。”
周衡退下,脚步匆匆。
顾衍成转身便出门,只丢下一句:“我亲自去曲江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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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屋里那盏灯换过灯花,火舌稳了些。
青釉药碗早撤下去,旁边只放着一盏温水,盏沿覆着盖,免得凉得快。
榻上锦被掖得齐整,顾言念侧身躺着,发尾仍带一点潮气,被人用干帕子细细揉过,散在枕边,不再滴水。
她方才还强撑着睁眼,说话也断断续续,这会儿气力终于散了。呼吸由急转缓,胸口起伏虽浅,却比先前顺。
她眉心还蹙着,像是梦里仍不肯服输,手指却已松开,不再去抓温玉的袖口。
温玉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腕脉,见脉虽细,却不乱,这才起身。
起身时他动作很轻,先把榻前那半幅帘子放下,遮住灯光,免得晃她眼。
他出门时顺手带上门,只留一条缝,让屋内不至闷。
廊下沈砚早候着,见世子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曲江那边捞上来两具尸身了。”
温玉脚步一停:“她下手的?”
沈砚点头:“应当是。”
“两人身上都有刀口,口子浅而准,正落在臂弯与肋下,不是乱砍。”
“水里不过浸了小半日,面目虽被水涨得发白,却尚能辨出轮廓;衣裳湿沉贴身,随身的物件却未散失。”
温玉不问别的,只问:“有什么能认的?”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油纸,油纸裹得紧,外头还缠了细绳。
他解开,里头是一枚铜制小牌,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平,像常年贴身带着。牌面刻着一段细纹,不像字,也不像花样,倒像某种记号。
沈砚把小牌递上:“这是从其中一人腰间取下的。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两人右臂内侧,都纹着同样的印记。水泡过纹色却未散,能看清。”
温玉接过那小牌,指腹在刻纹上一抹,抬眼:“什么印记?”
沈砚道:“断尾蛇,口衔铁钩。纹在肘弯里侧,平日衣袖盖着,看不见。”
温玉目光一沉。
此去范阳查案一番,驿舍里死的那个账房,肩后也纹着同样的断尾蛇。
那人临死前还攥着一枚铜牌,刻纹与这枚相同,只是那枚较大,但显然,这两者关系匪浅。
温玉把铜牌翻过来,又看一眼刻纹,声音仍平:“人查到没有?”
沈砚低声道:“查不到。”
“曲江那边的船户、差役都说不识。问得急了,便推说人多记不清。两具尸身身上也无路引、无名帖,像是专为做这桩事来的。”
温玉不语,只袖口微紧,垂眸思索起来。
他此去查案,事关卢家,事关皇帝暗藏的人手,频频遭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屋子里那小姑娘……一个陇西武行出身的游侠,何至动用这等人手?
难不成……她的身份当真远远不止如此?
先前他却是早有怀疑,可在让手下的人去查了她的户籍,甚至是去了一趟陇西……发现一切无误之后,便只当作是自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