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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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家祠在正院之后,过三重月洞门,绕一段曲廊,方到。
祠堂向北而建,青瓦覆顶,檐角压兽低伏。
门前两株老柏,枝干虬结,夜风里簌簌作响。廊下灯笼已点,烛火映着门楣上“顾氏家祠”四字,墨色沉沉。
天色将暗未暗,暮云压在屋脊上,像一层将落未落的灰。
门外阶下,丫鬟婆子、管家执事缩作一团,连大气也不敢出。阿九和小槐站在廊柱旁,手心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却半步不敢往里闯。
家祠之内,香烟未散。
顾言念跪在正中青砖地上,膝下垫的不过一方蒲团。
她身上仍是白日那身衣裳——是温玉让人特意烘干了、免得让人说闲话的。
眼下,她的脸色相较才刚刚醒来时已经好了不少,只是额角发丝微乱,脸色仍比往日更白几分。
上首神龛之前,顾绍荀负手而立。
他素来稳重持重,此时却面色沉沉,眉间压着怒气。檀香缭绕在他衣袖间,袖口绣纹一动不动,整个人如一尊压着火的石像。
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
湘竹院那头刚传出消息,说二娘子回府后径直被请去了家祠。三位公子本在外头各处,闻言俱是一惊。
抬目看去,只见得顾衍修、顾衍成兄弟二人先一步踏入。
二人之后,还跟着一人。
那少年身形清瘦,眉目清秀温润,面如初霁春水,神色安静。灯影下瞧去,倒有几分玉色——若细看,便觉那一双眼极清,带着读书人的沉静。
此人正是顾家庶子——顾衍黎。
他幼时生母早逝,由主母抚养长大,更兼自来性子温吞谨慎,自知庶出身份,从不争先,故而在府中从来没什么存在感。
今岁也不过十九,才中了秀才,原在外县跟着一位老先生习学,又曾在县衙帮办文书,今日才回京不久。
眼下,他立在两位嫡兄之后,衣衫干净整齐,目光却不敢越过兄长半步,只静静听着动静。
三人方到正院,便见廊下众人神色异常。
“怎么回事?”顾衍成低声问。
管家面露难色,只道:“二娘子……在祠堂里头。”
顾衍修眉心一紧:“何事?”
无人敢答。
远远地,祠堂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怒斥,隔着木门,仍震得人心口一颤。
顾衍成脸色一变:“念念才受了惊落水,怎么会在祠堂?”
阿耶也忒不会怜惜妹妹了!
顾衍成这般想着,便要往阶上冲。却被顾衍修抬手一拦:“先别闯。”
顾衍成急得发热:“里头在打人!”
顾衍修没有回他,只侧身对贴身小厮道:“去请沈管事来,叫他带府里信得过的护院,把这一路口子都守住。”
“今晚家祠一带,不许闲人靠近,不许半句风声漏出去。若有人问,只说主君夜里祭告祖宗。”
小厮应声便走。
顾衍黎站在兄长身后,脸色比灯影还白些,手指在袖中扣紧,想上前又不敢越过大哥半步,只道:“二妹妹身子才从水里捞回来,罚不得重。”
顾衍修目光落在祠堂门上,心里其实约莫已有了分寸。
女子出事,最坏不过名节二字,自家妹妹虽身手不差,但今日到底落难,若是被什么人……
此念一生,他便更不敢乱动,只能先把门口封死。
祠堂内又传出一声清脆的戒尺响,隔着门板仍听得清。顾衍成眼眶发红,咬着牙不说话了。
不多时,廊下脚步急促。
李氏先到,发上素簪未换,见了顾衍修,先低声问:“公公和二妹妹在里头?”
顾衍修抬手揽过妻子,只垂眸点头。
李氏眉心一紧,却仍稳住声气:“我已吩咐厨房煎了姜汤,叫府医候着。”
又不过多时,张氏扶着丫鬟也到了。
她肚腹已有些显,走得快了便喘,仍咬着牙往前。
她一见顾衍成,便压低声道:“你别冲,冲进去更坏事。”
说着又抬手按住自己小腹,脸色发白,却还强作镇定。
顾衍成伸手扶她:“你小心身子。”
几句话未落,院门外灯笼一晃,顾夫人与云老夫人一前一后进来。
顾夫人从来是个直性子,此番不待人通报,径直上阶推门。门开的一瞬,香烟扑面。
只见自家女儿跪在蒲团上,掌心红痕清楚,周妈妈立在一旁,戒尺未收。而自己的丈夫只是背手站在神龛前,脸色铁青。
顾夫人一步上前,俯身去扶女儿肩。
顾言念却轻轻避开,只把身子再挺直些,眼角一扫,见门外廊下只剩自家人,府卫已把远处灯影都隔开,丫鬟婆子不在近处,这才缓缓叩首。
“阿耶,阿娘,外祖母,”她声音有些哑,却极稳,“女儿有话要说。”
顾尚书冷声道:“你还要说什么?”
顾言念抬头,脸色虽白,眼里却清:“恳请父亲母亲允准,女儿嫁与英国公府府卫——王伯衡。”
屋里一静。
顾夫人眉峰一动,云老夫人握杖的手紧了紧。
门外顾衍成几乎要开口,被顾衍修一个眼神压住。
李氏与张氏对望一眼,都愣住了。
顾尚书怒气更盛:“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顾言念不与他争辩,只转眼看向几位兄长,声音仍清:“今日我在曲江,遇三名黑衣人伏杀,我杀了两个,第三个脱身不知去向,若不是王伯衡相救,我哪里还有命活?”
“前些日子我随卢二郎骑马,马鞍下□□针,我险些丧命。若这只是意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
她停了一息,目光落回父亲母亲身上:“与世家联姻,本意是稳局,可顾家如今已盛。”
“大嫂二嫂皆出名门,大姐姐嫁入英国公府,三妹妹的亲事也体面。若我再嫁入显门,旁人只会更忌更恨。”
“今日要的是我的命,明日若换作大哥二哥三哥,或借我牵连阿娘、牵连外祖母,这又如何来挡?”
她叩首到地,额头触砖,声音仍不软:“女儿宁愿嫁一名府卫,叫人笑话,也不愿把顾家再推到刀口上。”
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不动。
顾尚书胸口起伏,顾夫人却盯着女儿许久,手指微颤,却没再去扶她。
云老夫人拄杖站定,只看着顾尚书,一字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