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现在很很后悔自己早些时候不装病。
真的相当后悔。
如果当时自己装病了,就不用参加这场宫宴,也就不会见到王伯衡——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温玉了。
眼下,她就不用尴尬地坐在太液池边上,对面坐着这个换了一身飞红衣衫的世子爷。
皇帝和长公主殿下说要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饭没吃几口,就被领到这里来干瞪眼。
六月初的水榭风微凉,池面荷叶刚展开,尚未全盛,风一过,水光便碎成细细一片。凉榭四角垂着轻纱,半卷不卷,外头宫人远远候着,桥外只余风声。
顾言念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碟碟点心上。
桂花糕、杏仁酥、玫瑰蜜饯,还有一盘瞧着格外新鲜的荔枝,晶白透红,显然是刚从冰井里取出来的。
她心口微微一紧。
这些,全是她爱吃的。
她不想承认。
可偏偏看一眼就知道,是他特意安排的。
她抬眸扫了对面一眼。
温玉今日着飞红衣袍,纹样压得极低调,袖口收得利落,衣色却鲜得扎眼。
她从前只在青梧寨成婚那日见过他这样打扮,后来见他也总着青衣或素色,如今这样一身,竟生生多了几分风流俊俏。
——骚包。
顾言念心里冷哼一声,又迅速把视线移开。
两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意,把案上的薄纱吹得微微晃动。
她心里憋着气,沉默久了,反倒是温玉先动了。
他抬手,将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寸,语气淡淡:“你且尝一尝,这个做得还算清甜。”
顾言念没动。
温玉看了她一眼,也不催,只低头慢慢剥起荔枝来。
他指节修长,动作却很稳,薄薄一层壳被轻轻捏开,果肉完整地落进小碟里,一颗一颗摆好,连水珠都被他用帕子轻轻拭去。
顾言念本想装没看见。
可那动作太贴心又温柔了。
她心口又是一乱。
温玉把碟子推到她面前,笑意淡淡:“你不是爱吃这个?”
沈砚早在几日前将她的一应喜好递上案前,如今他能有这番准备,也是全凭着这个。
她终于抬眼,冷冷道:“世子倒是知道的多。”
顾言念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厮肯定是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还派人去查了。
不然今日这一桌,难道是巧合吗?
他是用心……
可是这也说明,他一直把她当傻子一般忽悠呢。
一想到此处,顾言念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温玉擦了擦手,将帕子折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骗我几次,我也骗你几次。咱们也算两清。”
顾言念一愣。
什么两清?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认真。
“你既说过要嫁我,我也问过你是否确认,你自己应了。”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如今赐婚已下,你我已是未婚夫妻,难不成——”
他停了停,像是在看她反应。
“要同我置气一辈子?”
顾言念被这话堵得一瞬失语。
她心里本就乱,这一句话像是石子落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温世子恐怕不知。”
她垂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与卢家二郎,早有口头之约。若非今日这一遭,再过十来日,我还得唤你一声——表哥。”
话落,凉榭里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温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眼神沉得像压着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你要唤我什么?”
她还想当他弟媳了?
顾言念偏偏抬起眼来,笑得极规矩:“世子出身名门,熟读诗书,自当知礼。强夺他人婚约之事,想来不会做吧。”
她语气温顺,话却锋利。
温玉沉默了一息。
下一刻,他忽然站起身。
衣袍掠过桌角,带起一阵风。
顾言念一愣。
只见他绕着水榭缓缓走了一圈,将四角垂着的薄纱一一放下。
帘子落下来,外头的光被隔开,水面反光变得柔和,凉榭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顾言念心里忽然一紧。
她说话的气势不知何时散了,声音也慢下来:“你做什么——”
话未说完,她已经本能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跑。
可才迈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拉住。
裙摆沉重,步子未稳,整个人已被带回他怀里。飞红衣袖掠过她肩侧,沉香气息压下来,近得连呼吸都躲不开。
顾言念抬手欲推:“温玉——”
话未尽,他已低头。
不再是殿上那个温吞世子,目光沉沉,像忍了许久。她侧首想避,却被他扣住腕子,轻轻一带,人便失了重心。
唇上一热。
她骤然一僵。
掌心抵在他胸前,本想用力,却被他握住手腕按住。力道不重,却稳得叫人挣不开。
水榭纱帘垂落,外头荷风拂水,声息俱远。
他起初只是贴着,似在确认什么,下一瞬却深了些。顾言念呼吸一乱,本能后退,却被揽住腰身带回,衣摆缠住脚步,整个人被困在他臂间。
她还在推,指尖却渐渐没了力气。
眼睫轻颤,气息乱作一团。
良久,他才稍稍离开,额头仍贴着她的,声音低哑:“你还想唤我表哥?”
顾言念眼尾微红,气息未稳:“……你疯了。”
这可是在宫里,怎……怎可!
温玉轻笑,目光却暗:“娘子。”
“你啊,只能是我的妻,明白?”
这一声落下,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原要反驳,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厮怎的这般会撩拨人啊……
顾言念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只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抓住他衣襟,将人往前一带。
温玉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