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她已踮起脚,主动贴近。
动作不重,却带着赌气的倔强。
纱帘微动,水光摇碎,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温玉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却慢下来,像怕她退。
顾言念闭了闭眼,心中乱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再挣。
过了片刻,她才退开半步,气息尚乱,低声道:
“……你别得意。”
-
两人回到殿中时,宴席已重新热闹起来。
高阙之下灯火明盛,鎏金兽炉中沉水香缓缓吐烟,丝竹声从西侧乐台悠悠传来,胡琴与箜篌相和,音色温软,却被杯盏碰撞与低笑声切成细碎的段落。
宫人执盏往来,玉阶下酒香微暖。
顾言念才踏入帘影,便觉四面目光暗暗落来。
先是女眷席上一位年长夫人抬眼,指尖捻着玉箸,忽然顿住。她眼力极好,只一瞥,眉梢便轻轻挑了起来。
——世子衣襟略松。
——顾二娘子鬓发微乱。
——两人面色俱带薄红。
温玉仍是那副端正模样,步子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唇角略微发紧,像是刚与人争执过一般。
顾言念却走得比他快半步。
她衣摆微乱,飞红裙裾在灯下晃出一片碎光,走动间呼吸尚未平复,胸口起伏轻轻可见。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瞬眼色。
低低的笑声便在席间浮起,又迅速压下去。
“瞧见没有?”
“怕是闹了一场。”
“顾家二娘子那性子……”
“啧……世子唇边——”
话说到一半,那人忽然掩唇,笑意却没收住,只与旁边人轻轻对视。
没人敢说破。
可众人心里却早有了结论。
一个是京中出了名的泼辣娘子,一个是向来木讷少言的温小公爷——
这两人若真独处,多半是吵起来了。
于是,几乎不用谁开口,便有人暗暗点头:
——顾二娘子把世子给打了。
这念头传得极快,却无人觉得荒谬。
毕竟,谁也想不到那水榭纱帘之后,会有别的事。
顾言念走回女眷席时,脚步才慢下来。
她刚坐下,袖口便被顾夫人轻轻拉住。
顾夫人先是看她脸色,又看她衣襟,眼底一瞬闪过心疼,却没当众多问,只低声道:
“念念?”
顾言念垂着眼,“无事。”
声音平稳,可她耳根仍烫。
方才水榭里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
唇边像还残着他的温度,连呼吸都带着一点乱。
她低头捧起酒盏,手指却微微发颤,只得又放下。
顾夫人以为她真与世子起了争执,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气柔和:
“皇命既下,先别多想。”
“等回府再说。”
-
宫宴散时,已是夜色将沉。
高阙外灯火连成一线,宫门前车马次第而立,各府家眷依序出宫。御道两侧宫人执灯,金穗轻晃,脚步声被青石地面压得极轻。
顾府的车驾停在东侧。
顾尚书与两位公子在前与相识官员寒暄,顾夫人已带着两位儿媳先行登车。顾言念立在车辕旁,手还扶着车门,心思却飘得远。
她只想快些离开。
今日一整日的事,乱得叫人头疼。
正要抬步,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顾二娘子。”
声音不高,却熟得不能再熟。
顾言念心口一紧,下意识回头。
温玉立在灯影里,飞红衣袍已换作沉色常服,神色平静,像是只是恰好路过一般。旁人尚在几步之外,他却已走近。
顾尚书远远看见,只当世子是来行礼寒暄,便未多留心。
——毕竟这位世子爷素来是个死认理的,他这时候要是多加阻拦,也没什么好处。
温玉站得极近,却侧了侧身,将她与外人视线挡开半寸。
他没有多言,只将一枚玉佩递到她掌中。
动作极快。
顾言念微愣,低头一看——是一块温润白玉,形制极简,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显然常年贴身携带。
她还未反应过来,温玉已低声道:
“你先前给过我一枚。”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落在她耳侧。
“我约莫猜得到,是你贴身之物。”
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解释缘由。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玉上带着极淡的女儿香气,温软而浅,是她常年佩着才会留下的气息。
温玉目光落在她手心,语气仍旧平稳:
“这枚玉,自我出生时便戴着,如今给你。”
顾言念指尖一紧,心口忽然乱了一瞬。
她想问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毕竟宫门前人来人往,灯影晃动,她只能略略一福,像是寻常谢礼般低声道:“……世子厚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掩不住的轻哑。
温玉没有再多看,只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转身便离开了人群。
来得快,走得也快。
顾言念站在原地片刻,掌心那块玉温热得过分。
她耳根微红,却不敢多停,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玉佩藏进袖中,像藏住一桩谁也不能看见的心事。
车轮缓缓启动。
宫门灯火在帘外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