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拆了七八招,终究她气息渐乱,温玉却只是呼吸微沉。忽然,他手腕一翻,已卸去她棍势,将她肩头轻轻一按。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顾言念咬牙,还欲挣开。
温玉却低声道:“休战。”
她抬头瞪他,眼中带着火气,似恼似怒。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就这般讨厌我?”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顾言念一怔,随即冷笑:“讨厌?我不过是看破了红尘、想出家罢了,与世子何干。”
温玉目光一沉,声音低了些:“那先前说要嫁我,也是戏言?”
她眉梢一扬,神色果决:“我想嫁你是真的,如今想走,也是真的。你若觉得被骗,那便当是骗了你。”
温玉微微眯眼。
他向来少有情绪,此刻却像被什么触到逆鳞,忽然道:“你若骗我,为何把贴身玉佩给我?”
顾言念心中一紧,却偏偏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倔:“玉佩而已,我爱给谁给谁。改日让匠人多刻几块,满京城人手一份,又如何?”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静了。
竹影摇晃,烛火微颤。
温玉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淡,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却没有后退,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顾言念,”他低声道,“你要出家,问过我没有?”
她一愣。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将桌边的小包袱提了起来,随手往榻上一抛。
包袱散开,里面几件换洗衣物滚落出来。
“寒山寺在城外三十里,你以为凭你一人,今夜便走得出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冷意,“外头巡夜的禁军,比你想的多。”
顾言念心里一沉。
她本就知道难,却不愿承认。
她别过脸去,语气仍旧倔强:“走不走得成,是我的事。”
温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却带着几分无奈。
“今日圣旨才下,你明日就去出家,你以为陛下不会责怪顾家?”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正落在她心口那团燥火上。
顾言念指尖微蜷,沉默半晌,才抬起下巴道:“我自有说辞。”
她都想好了,她明日出家,后日就请阿耶秉明圣上,说是她顾言念自觉配不上温世子,恐耽误他终身,才自愿出家为尼。
温玉听完,只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淡了些,却并不讥她,反倒像是怜她:“出家为尼,可不是你嘴上说说。”
他伸手,指节轻轻点了点她那身夜行衣,又指了指窗外晃动的竹影:“清灯古佛旁,日日吃素。晨钟暮鼓,戒律清严。你当真——捱得住?”
她这没个大鱼大肉,怕是没两天就给瘦成人干了,且叫他心疼不说,还折磨她自己。
出家?
纯粹是瞎扯呢。
顾言念被他一句戳中,心里一恼,面上仍逞强:“捱不住也得捱……再说,谁说出家就只能在寒山寺坐死?我出得了家,便也出得了门。偶尔下山散心,又不碍谁——”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大成体统,便住了口,嘴角却还硬撑着一抹不服气的弧度。
温玉这才叹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她那层嘴硬看穿了。他不再逼她逞口舌,只慢慢道:“你是怕祸。”
顾言念心头猛地一跳,眼神却更冷了:“世子何必装明白?我怕什么,与你何干。”
温玉没有接她这句刺,反倒把话说得更缓:“你受了两回刺杀,又落水一遭。你心里明白,那不是寻常意外。你怕的,是这事牵到顾家。”
他顿了顿,像怕她当场翻脸,便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几乎贴着烛影说:“你我明明两情相悦、若因着‘莫须有’的事,因着还未落地的祸,就先各奔天涯——你真觉得,这是护住顾家?”
顾言念指尖攥紧,半晌没出声反驳。
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爆了一下,细小的火星一闪而灭,像她心里那点摇摆,也被她死死按回去。
温玉见她不语,便不再绕弯。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笺,按在案上。
那纸不似寻常书信,边角齐整,墨色冷硬,其中几张上还压着官府印记,朱印在烛光下隐隐泛亮。
“这是我这几日查得的。”
他说得极平,却字字落地,“刺你所用的毒针,出自哪里,经过谁手;那日你与景澄在外遇刺,巷口有谁盯梢;还有我去范阳、又去卢家调出来的旧档——都在这儿。”
顾言念原本还要硬撑,一见那朱印,心里先沉了半寸。她走近两步,伸手翻开,指腹触到纸边,竟觉那纸凉得很。
她看得极快,眉峰一点点拧起。
纸上所写并不花哨,都是人名、时辰、去处、货号,甚至还有一条模糊的线索牵到某处药铺与一名跑腿的军汉。
她越看,心里越发发冷——原来那“莫须有”并非虚影,倒像一张网,早在暗处张开。
她看完最后一张,指尖停在那朱印处,半晌才把纸轻轻合上,像怕自己多用一点力,便把这点证据揉碎了。
温玉这才开口,语气仍旧不重,却像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念念,无论你在何处——你既是顾家女,便永远也逃不脱。”
他看着她,眼神极定:“卢家是好,可他们护不住你。唯有我——我自信能护你一生无虞,也能护顾家一生无虞。”
“你信我一信,好不好?”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不像他在宫宴上那副木讷模样。顾言念被逼得胸口发紧,偏又不肯示弱,便把那份动摇硬生生转成了锋利。
她抬眼,声音仍冷,却不再虚飘:“你说护我。那我便问你。”
温玉微微扬眉:“你问。”
顾言念一口气压住,像在谈一桩买卖:“你我婚后,遇事听谁的?”
温玉几乎不假思索:“听你的。”
她一愣,随即更不依不饶:“若你母亲要你纳妾呢?”
温玉看她那副“你敢说半个不字我就翻窗走人”的模样,竟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轻薄:“我母亲盼我成亲盼了多年,如今你肯嫁,她只怕日日烧香谢佛,哪里还敢提别的。纵有人提——也过不了我这一关。”
他的阿耶阿娘尚且还做不了他的主。
顾言念咬住唇,又问:“若将来你要出征,府里事谁作主?”
“你作主。”温玉道,“我给你名分,也给你权柄。府中上下,谁敢违你,我亲自处置。”
她盯着他,像还不信,便又连问数句:
遇上朝中风浪如何应对、遇上她的姊姊妹妹的婚事牵扯如何拿捏、若顾家被人借题发挥他要如何回护……
她问得快,问得狠,像把自己心里那点怕全剖出来。
温玉却一一答了。
答得不夸张,不甜言,但全部都落到实处:
总之是,该挡的挡、该护的护、该忍的忍、该杀的杀——听来像他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冷静得叫人心里发颤,却也叫人莫名踏实。
问到最后,顾言念自己都觉得喉咙干了。
她背靠着榻沿,胸口起伏,眼神却终于不再那么锋利。
屋外风声仍细,竹影仍晃,像方才那一场拳脚从未发生过。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没想好。”
温玉眼底一动,像要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他怕她一退再退,便只站在原处,声音放得更低:“那便慢慢想。只是——就留在这里想,好不好?”
顾言念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他这人真怪:白日里敢在太液池水榭里欺她,夜里却在她闺房里守着分寸,像怕一逼紧了,她就真走了。
她心里一酸,又很快把酸意压回去,仍装作硬气:“我不去寒山寺了。”
她说得不大声,却极清楚:“今夜我留在湘竹院。我不会走。”
温玉听见这句,像终于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
他没有再多言,只伸手把榻上散开的包袱一件件收拢好,放回桌边,动作极轻,像怕惊着她忽然又变卦。
收好后,半晌,他还是抬眼望她。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