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才透。
湘竹院外一夜雨后,竹叶滴水,檐角清响。院中青石微湿,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廊下。
顾言念睡得并不沉。
昨日宫宴一场风波,又与温玉夜里一番争执,心神绷紧,反倒在天将亮时才睡下。
此刻她侧卧榻上,乌发半散,寝衣浅粉,衣料柔软贴着肩颈。窗外光色淡淡透进来,映得她眉目清冷,睡颜却显出几分未醒的稚气。
忽然——
“咚咚”两声轻敲。
外头有人压着声音:“阿姐可醒了?”
是云行歌的声音。
她自顾言念五月初十落水之后,便再未见过人。
顾尚书做主以养伤为名将人禁在湘竹院,云行歌虽日日往清露小院打听,终究不得入内。
昨夜又闻宫宴赐婚之事,心里七上八下,天才泛白,便扯了顾言宛一同过来。
顾言念被那两声叩门惊动,睫毛微颤,却还未全醒。
门帘轻掀,一阵清凉湿气随风入内。
云行歌先一步跨进来,青色窄袖衫子还带着院中草叶的水珠,发只以一根玉簪束住,眉目英气,显见走得急。
顾言宛随后而入,月白襦裙,鬓边银杏步摇微晃,神色温婉中带着焦急。
两人绕过屏风,直至榻前。
见顾言念尚侧卧未醒,云行歌先忍不住,上前轻推她肩:“阿姐,别睡了。”
顾言念被推得微微一晃,睁开眼来,目光还带着几分迷离。看清面前二人,才缓缓坐起。
“行歌?宛儿?”
声音尚有睡意。
云行歌哪里肯等她理清神思,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细看。又掀被角,看她肩颈手腕,连发丝都拨开来瞧,生怕落下什么伤痕。
顾言念被她折腾得失笑:“你做什么?”
云行歌却忽地鼻子一酸,眼圈微红。
“那日你落水,我在曲江岸边找了好久。”
她声音发紧,“后来听说你被姑父关在院里养伤,我连门都进不得。外头传得乱七八糟,我只真怕出了事。”
她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又听闻圣上赐婚,我更是摸不着头脑。”
顾言宛轻轻坐到榻侧,握住顾言念的手,温声道:“我们都担心。母亲只说你要静养,不许人扰。算起来,已有二十余日未见你。”
顾言念望着两人,心中一软。
禁足这许多日,她虽强撑镇定,终究也有孤单之时。如今见两个妹妹站在面前,那份压抑忽然松了几分。
“我好好的。”她淡淡一笑,“不过是落水受了惊,母亲管得严些罢了。”
云行歌盯着她,见她神色虽略显清瘦,却精神尚好,这才重重吐气。
“可见你如今这般,当真无事。”她话锋一转,又皱眉,“只是——”
她劈了劈嘴,带着一股子护短的火气,“怎么就这般倒霉,偏摊上这样一位世子。”
她远在安南,都听闻过这位世子的“美名”,自家阿姐这样一个有精神气儿的人,嫁给那样一个呆子,这辈子不就完蛋了吗?
顾言念一时无话。
她心里诸多情绪交杂,却不便在二人面前细说,只垂眸理了理衣襟。
屋中气氛正略显凝滞,忽听廊外丫鬟急急低声道:“姑娘——”
阿九掀帘入内,神色恭谨:“定国公府来人了。”
云行歌挑眉:“来送信的?”
顾言念尚未起身,只淡淡道:“叫人接着便是。”
昨日赐婚,今儿个来,想来也就是先来往来往,彼此的办事的人都能打个照面。
阿九话到一半,竟也似被那名字绊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些:“……是定国公世子和……王老太太……亲自来的。”
榻前三人齐齐一静。
顾言宛手里那只温着的茶盏微微一颤,盏沿轻轻碰在托碟上,“叮”一声脆响,像雨后檐铃,清清楚楚。
云行歌先是怔住,随即眼睛瞪得滚圆,脱口便道:“哪个王老太太?”
阿九不敢抬头,只低声回:“太原王氏——温家老夫人。”
这一下,连顾言念也不由得坐直了些。
温玉的祖母——那位王老太太。
那可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又加封一品诰命,朝中凡女眷能得的荣耀,她几乎都曾佩在身上。
年轻时以才名冠世,嫁入温家后又以礼法持家,传说中她入宫谢恩时,连先帝都曾笑言“此女当为世家表率”。
自老国公去后,她便回太原老宅守祠,十余年未再踏入长安一步。
这样的人,今日竟到了顾府门前。
顾言宛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诧:“老太太不是多年不出太原了吗?连温家几次大事,都未必肯动身。”
云行歌脸色发白,抬手掩住唇:“若真是她,姑母那边怕是已经在迎了。”
顾言念心中翻涌,却仍维持着面上的清静。她慢慢将鬓边发丝理顺,语气不急不缓:“阿九,老太太现下在何处?”
“已入外院。夫人亲自去迎了。”阿九低声道,“世子随侍左右。”
云行歌忍不住看向顾言念:“阿姐,他竟真把王老太太请来了?”
顾言念目光微敛。
若依路程与行速推算,太原至长安往返信使需五六日,老夫人车驾入京又要十余日,合计至少十八日光景。
她五月初十落水,六月初四王老太太已至顾府,则温玉最迟须在五月十二、十三之间便已遣人飞骑送信——
彼时宫宴未起,顾家身份未明,他尚未得圣旨加身。
那时候她刚落水被救起,又遇上禁足,若他那时尚不知她是顾家嫡女,那便只能说明——
他不是为顾家门第。
是为她。
这一念闪过,顾言念心口微微一紧。
“阿九。”
半晌,她声音沉静,“备水。快些替我梳洗。”
云行歌怔了一下:“阿姐?”
顾言念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已不见方才那一丝动摇:“既是王老太太亲至,总不能叫人等着。”
闻言,云行歌与顾言宛对视了一眼。
原先也不是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过,可什么时候见到自家阿姐这般认真以待?
此事……不简单!
顾言宛心里微动,悄悄把手指收进袖里,轻轻捏住了袖口的绣线;云行歌则咬了咬唇,眼里那点护短的火气忽然被什么压住,变成了说不清的怔然。
“阿姐……”云行歌想笑又笑不出来,嘴硬着挤出一句,“你平日不是最讨厌这些虚礼么?今日倒——”
顾言念已起身下榻,脚尖刚触到冰凉的青砖,便被凉意激得神思更清。她回头瞥了云行歌一眼,那眼神仍旧清冷,偏偏耳根却微微泛了点薄红。
“少说两句。”她语气淡得很,“你们不懂。”
云行歌听见这三个字,更觉得稀奇——什么叫她们不懂?她们还真极少听见顾言念在意谁到要拿“你懂不懂”来堵人。
她便抬了抬下巴,故意低声逗她:“我是不懂。可宛儿懂不懂?宛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