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宛忙摇头,脸上也浮出一点笑意,却不敢真挤兑,只柔声道:“二姐姐既要去见老太太,衣裳也该换得稳重些。”
“你素日爱亮色,倒也不必改,只换个不太张扬的——譬如杏子黄、海棠红那样的,既显气色,又不犯长辈的眼。”
顾言念听了,竟没有反驳,只抬手按了按鬓边散发,像是默认。
云行歌见她竟乖乖听劝,愈发觉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我去替你挑衣裳?省得你又穿得锋芒毕露,把人老太太吓着。”
顾言念横她一眼,却没动怒,只淡淡道:“你若再多一句,我便叫人把你一并请去前厅,同老太太叙叙旧。”
云行歌立时噤声,随即又笑起来,退开两步,朝顾言宛挤了挤眼。
顾言宛掩唇轻笑,低声道:“走罢,让二姐姐好生收拾。再耽搁下去,真要叫老太太久候了。”
云行歌临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顾言念已立在铜镜前,阿九替她挽发,她自己却微微抬着下颌,神色沉静,眉眼间那点平日的锋利已收得极好,只余下一派端凝从容。
那样子,分明是要去见一位举足轻重的长辈。
云行歌心里忽然一软,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欢喜来,低低嘀咕一句:“真是难得见阿姐这般在意一个人。”
顾言宛轻轻扯了她袖子,两人相视而笑。
笑意里既有揶揄,也有松气,还有一点替她欢喜的意味。
随即,二人笑嘻嘻地退了出去,替她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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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笑语正温。
顾言念方跨过门槛,便见王老太太与云老太太坐得极近,两人似正说到什么旧事,王老太太笑意舒缓,眉眼间尽是和气。
顾夫人与顾尚书陪坐一旁,神色也较方才松快了些。
这厢帘影微动,顾言念入内。
王老太太抬眼一看,笑意更深,连忙招手:“好孩子,快别多礼,且上前来。”
语气温和,竟带着几分亲昵。
顾言念仍依礼先向顾尚书、顾夫人行过礼,又向云老太太福身,最后转向王老太太,双手交叠,规规矩矩一拜。
“晚辈顾言念,见过老夫人。”
声音清润,举止端方。
王老太太摆手笑道:“说了别多礼。来,过来些。”
顾言念依言上前,站到王老太太身前。
王老太太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手掌温暖而稳,不似虚浮客套。她仔细端详顾言念的眉眼,从额角到下颌,目光慈和而认真。
厅中一时安静。
温玉站在一侧,目光不自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在顾言念脸上。
王老太太忽而侧首,看了温玉一眼,唇角含笑,再回过头来,轻声道:
“果真是个美人儿。”
她声音里没有夸张,倒像极满意的赞叹。
“也不怪玉哥儿这般念想,是日日也不忘。”
话音一落,厅中几人神色各异。
顾夫人轻轻一笑,云老太太目光微闪;顾尚书咳了一声,却也未出声驳。
顾言念耳根微热,面上却仍稳得住,只低低垂眸,不作辩解。
温玉却被这话说得一滞,指尖微收,低声唤了一句:“祖母。”
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却并不否认。
王老太太笑着拍了拍顾言念的手:“孩子,抬头我再瞧瞧。”
顾言念依言抬眸。
她今日特意让阿九把妆画的极淡。
不是她素日里爱用的明艳色,唇色只薄薄一点,眉尾也收得温和些,连鬓边的碎发都压得服帖。
若说她平日若能穿正红,绝不选这种杏粉,可今日这身浅色,却衬得她肌理清透,眉目更显清雅。
温玉原本只低头站着,听祖母说笑,待顾言念抬眸那一瞬,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见过她张扬的模样,见过她冷脸逼问,也见过她倔强得不肯低头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规规矩矩、收敛锋芒。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老太太目光何等老辣,自然将孙子那一瞬的怔愣尽收眼底。
她心中已然有数。
再看顾言念,眼底便多了几分真正的喜欢。
“好孩子,”她轻轻点头,“端端正正的,真是讨人喜欢。”
说罢,她忽然松开顾言念的手,慢慢将自己腕上的一只玉镯褪了下来。
那镯子色泽温润,通体无杂,玉质沉稳,不是新制之物。厅中懂行的,一眼便知这是传了代的老玉。
顾夫人眼神微动。
顾尚书亦微微坐直了身子。
王老太太将镯子托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温玉,最后将目光落回顾言念。
“这是他祖父那边传下来的。”她语气平和,“温氏一族内,唯有冢妇才戴得此镯。”
话音落下,厅中空气一滞。
顾言念心中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连忙低声道:“老夫人,这般贵重之物,晚辈受不得。”
顾夫人也随即起身:“老夫人,念念尚未过门,如此厚重,小女确实当不起。”
王老太太却笑了。
“我看了二娘,甚是面善。”她语气不紧不慢,“何况——”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温玉。
“孩子们两情相悦的,如何受不得?”
温玉耳根微红,低头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顾言念心口一热,脸上仍压得住,只垂眸不语。
王老太太不等她再推辞,已执了她的手,将那玉镯稳稳套上她腕间。
玉色衬着她白皙的手腕,竟分外相宜。
厅中众人都看着。
顾夫人眉心松开些许,云老太太轻轻点头,顾尚书虽仍严肃,却没有再阻。
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语气忽而柔下来。
“二娘,你且安心。”
她目光沉稳。
“将来玉哥儿若是待你不好,你只管第一个来找我说。”
顾言念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
玉色温润,触感微凉,却像是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她抬起眼,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夫人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