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在吃醋。
这个念头浮现,顾言念首先是一阵喜悦。
毕竟这也能说明他在乎她。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觉着好莫名其妙。
若说是他吃一吃卢珣的醋,顾言念勉强也能明白……可是这不过是她都不记得长相的一个小倌罢了。
可若纵着他这般下去,将来岂不是她随便与旁人说两三句话都要被他说上两句?
念及此,顾言念心里那点甜意,便又压了下去。
她忽然抬手,猛地将他推开。
温玉尚未回过神,人已被她推得退了一步。
顾言念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袖摆微扬,语气冷得很:“若你连这点都不信我,那我想着,我还是出家去吧。”
说罢,竟作势往窗边走去。
屋里光影斑驳,窗扇半开,外头风声轻轻。她走得并不急,却刻意做出几分决绝的样子,衣角擦过桌案,发出轻微声响。
温玉一怔。
他方才那点醋意还未消散,便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神色难得有几分慌乱。
“念念——”
顾言念不回头,只淡淡道:“你既不信我,又何必说什么将来。”
她手已搭上窗框,像真要翻窗而出。
——她当然是在试他。
他这性子,若不整饬一番,将来可有她烦的。
温玉见她真要翻窗,几步上前,一把将人拽回。
顾言念被他拉得踉跄半步,尚未站稳,已被他从背后紧紧抱住。
他的臂膀横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牢得很。
她背贴着他胸膛,能清楚地听见他心跳。
“是我不该如此揣度你。”他低声道,语气已比方才柔了许多,“只是你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顾言念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果然上钩。
她偏过头来,眼尾带着几分假意的委屈,手臂却已顺势抬起,环住他的颈子。
动作自然,亲昵得很。
“我不过无聊罢了。”
她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笑,“想着去听听曲儿。你也晓得,我与霍三,都不是什么通音律的人,偶尔去沾沾雅气,免得将来你嫌弃我粗鄙。”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温玉,自己和霍廷澜去那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要知道,喜欢的郎君是一时的,手帕交却是一世的。
温玉闻言,眉心微蹙:“胡说。我怎会嫌弃你。”
她贴得近,他说话时气息落在她耳侧。
顾言念故意叹道:“你们这些郎君,成日抛头露面,见过多少女郎。我不过瞧了一个郎君,又未做什么,便要被你这般审问。”
温玉被她说得一滞。
他原本确有几分不悦,如今却被她这番话逼得无从辩驳。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若是不信你,何必追来。”
顾言念轻哼一声:“那你方才那样子,是做什么?”
温玉沉默片刻,还是低下头,声音沉沉:“是我错了。”
顾言念原本还想再拿他一句半句,如今听见他这样说,心里那点绷着的弦反倒松了几分。
她却仍不肯就此罢休,只抬眸望他,似笑非笑:“温世子这认错,倒认得快。”
温玉看着她,眸色沉静:“错了便是错了。”
屋内风铃轻响,白芍在瓶中微微摇曳。日光自窗棂斜斜落下,将两人影子叠在一处。
的确是他太过极端了。
温玉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眸色一沉:“随我去个地方。”
顾言念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影尚未西沉。
府中只知她与霍廷澜同出,并无人催促。
她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
马车在巷外候着。
温玉扶她上车时,手并未松开。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微暗,檀木香隐隐浮动。顾言念本还想问去何处,见他神色沉静,便也不再开口。
车轮滚动,青石路面微微震颤。
半盏茶功夫,马车渐渐慢下来。
温玉先行下车,随即转身伸手,将她牵下。
顾言念方才还在想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掀帘一望,眼前朱门高阔,石狮对立,门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定国公府。
四个字在日光下沉沉发亮,像压在人心口一般。
顾言念脚下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想回身再钻回车里。
她方才在车中尚能装作从容,此刻却真有几分慌了。
今日她穿的是金粉色襦裙,颜色明亮,发髻也不过随意挽起,连步摇都未多戴一支。若当真撞见长辈——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今日可不想见长辈。你瞧我这一身,也不端庄,也不素雅,若被你府中长辈瞧见,只怕要嫌我轻浮。”
说话间,她已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温玉却握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牵住。
“放心。”他声音低缓,“阿耶阿娘今日陪祖母去寒山寺上香,尚未回府。”
他看她一眼,又淡淡补一句:“便是真在,他们难道看不出你是什么性子?你又何必在他们面前拿乔装样。”
顾言念闻言,眉尖一挑:“你是说——他们知道我是在装乖巧?”
温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作声。
这一笑,反倒叫顾言念心里一紧。
她先前在长公主和王老夫人长辈面前端的是知礼娴雅,言语温柔,行止规矩。若他们早已看穿——
岂非是被人当作笑话?
她忽然有些焦躁,却仍强作镇定。
温玉不再多言,牵着她踏进朱门。
门内石阶宽阔,影壁高耸,雕梁画栋,气势自不同于顾府。定国公府本就为世家魁首,世代掌兵,又尚长公主,何等尊贵、府中一应更是奢饰。
沿途府卫与家丁见到温玉,皆俯身行礼:“世子。”
目光落在顾言念身上,却难免带着几分探究。
顾言念本欲低头略过,不愿多生枝节。
温玉却忽然握紧她的手,介绍道:“这是少夫人。”
一句话,平平落下。
几名家丁顿时神色一肃,连忙再行一礼:“少夫人。”
顾言念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排斥——这本也就是早晚的事。
可她还是无语的看了眼温玉,一边在心里吐槽就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吗,一边给那些行礼的家丁颔首微笑。
温玉却像没看见,只神色平静,牵着她往里走。
一路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远处练武场上传来兵器相击之声,铿锵清越。庭中松柏挺立,廊柱朱漆未褪,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
顾言念心中确实微微一震。
定国公府不止是豪阔,而是气象恢弘。那种“握着二十万大军”的底气,几乎能从砖石瓦檐里透出来。
可是树大招风……
这样的位子,不说那些眼红的同僚,就说今上……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心中会怎么想?
顾言念心头感慨、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淡淡走着。
走至一处院落前,温玉忽然停下。
顾言念一时没留神,轻轻撞上他后背。
她蹙眉低声道:“做什么。”
温玉侧身,让开院门:“这是我的院子。”
匾额上题着“清晖”二字,笔锋峭拔。
院内竹影修长,青石铺地,东侧一间书房临水而建,窗棂半开,卷帘垂落。与前院的气势不同,这里反倒清净得很。
温玉牵她进去,随口介绍道:“前院是议事之所,西侧是母亲所居,东侧是祖母院子。我常常在此处。”
书房内案几宽阔,笔墨纸砚俱全,架上兵书与经史并陈,连剑架都置在一旁。
顾言念站在门口,心里轻轻一动。
她自幼便知书房乃重地,便是自家阿耶的书房,亦不容人轻入。
她第一次来定国公府,他便带她进了书房。
“你在此歇一会儿。”温玉道,“我去准备些东西。”
“准备什么?”她挑眉。
“等着便知。”
他说完,转身便走。
顾言念站了一瞬,看着那书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放心。
她却不打算坐在书案前。
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中石桌旁,提裙坐下。竹影斜落在她金粉色衣袖上,光影交错,倒衬得她人愈发明丽。
她支着下颌,心中暗想——
这人把她丢在书房,难道就不怕她翻他兵书,看他密信?
还是说,他笃定她不会。
风过竹梢,轻响细碎。
她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发起呆来。
竹叶被风掠过,沙沙作响。院中极静,连廊下小厮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远处练武场偶有兵器相击之声传来,隔得远,只剩模糊的铿然余韵。
她本还想着,待他回来,要端一端架子——譬如不问他去准备什么,叫他自己开口。
可不过片刻,空气里忽然起了一丝异样。
不是书房里惯常的墨香。
也不是竹叶的清气。
那味道极淡,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缕,随后渐渐清晰——麦香混着凉意,带着一点蒜泥的辛气,还有芝麻酱特有的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