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鼻尖微动。
心口忽地一跳。
……冷淘?
她几乎不敢确定,怕是自己想多了。
可那香气越来越真。不是热腾腾的面气,而是过水之后带着清凉气息的麦味,干净、爽利,像初夏午后井水刚提上来时的凉。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温玉自廊下走来。
他已换了件浅色常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腕骨,线条清晰。手中端着一方木托盘,步子稳稳。
托盘上,是一只白釉大碗。
碗中细面雪白,盘得整整齐齐,上覆黄瓜丝与豆芽,点着几滴红油,旁侧一小碟酱汁,色泽沉沉。碗沿还挂着水珠,显然方才才过井水。
顾言念怔住。
“……冷淘?”
她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
温玉走到石桌前,将托盘放下。
“嗯。”他语气平平,“面是一早和好的。”
顾言念一愣,抬头看他。
“一早?”
“原本便打算去寻你。”他道,“想着天热,做这个合适。”
他伸手,将那碗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过了三遍井水,筋道些。你尝尝。”
顾言念低头看着那碗面,指尖忽然发紧。
冷淘。
陇西人家初夏时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她幼时在祖宅,每到午后日头烈时,灶上总会煮一锅面,过水后拌蒜拌醋,众人围在院中石桌边,一人一碗,汗水未干便笑声四起。
不讲究器皿,不讲究排场。
只图个爽快。
可到了长安之后——
长安世家讲究席面,讲究精致,讲究“体面”。
冷淘太朴素。
太像边地人家的吃食。
她曾听人低声笑过——
“顾家如今好歹是六部重臣,还爱这等粗食?”
那时她年纪尚小,嘴上虽不服,却渐渐不再提起。
后来,便真的不吃了。
不是不想,是不愿叫人看低。
顾言念垂眸,盯着碗中细面,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你怎么会做这个?”她低声问。
温玉道,“我特意让沈砚去问了陇西有何珍馐,便听闻这冷淘一味,更兼猜你当是喜欢这味、便做了。”
顾言念闻言怔住。
“长安人不爱吃这个。”她下意识道。
“我爱。”温玉答得极平静。
他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玩笑,“你爱,我便爱。”
顾言念心口忽地一软。
温玉的目光却落在那碗面上,“我本一早和面,是想着今日若见你心情好,便当个消暑的吃食;若你心情不好,也能哄一哄。”
他顿了顿,“未曾料到,是我先惹你不快。”
顾言念抿了抿唇。
她伸手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条。酱汁与蒜泥渐渐匀开,面条被裹得油润,香气更浓。
她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凉。
爽。
面筋道得恰到好处,蒜香微辣,醋意清清,井水的凉意尚在,直透喉间。
那一瞬,她眼眶竟微微一热。
她低着头,不让他看见。
“还行。”她故作轻描淡写,“倒没糟蹋麦子。”
温玉静静看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嗯。”
她又吃了一口,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盯他:“你一早和面,是早就想来找我?”
“是。”
“那你还吃这般没来由的醋?”
温玉沉默片刻,道:“正因想来找你,才更不愿听见你与旁人同游那种地方。”
“我并非不信你。”
“是怕自己……”
顾言念手中筷子一顿。
“怕什么?”
温玉垂眸,“怕你有一日,觉得我无趣。”
“我怕你不喜欢这个偌大却又冷冰冰的定国公府。”他缓缓道,“怕你不喜欢每日穿着繁重衣裳四处应酬,也怕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他说话时并不看她,只是垂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偏偏越是平淡,越叫人听得出那一分压在心底的认真。
顾言念望着他,忽然觉得那点凉意从喉间一路落到心里。
她低头又夹了一口面,慢慢嚼着。面条筋道,井水过后的凉意贴着唇齿,叫人清醒。她却忽地生出一点笑意来。
她又吃了两口,才忽然抬眼,眼尾微挑:“温伯衡。”
温玉微怔。
她不曾这样唤他。
顾言念却不看他,只将筷子在碗里拌了拌,忽然夹起一箸面,递到他唇边。
“张口。”
温玉下意识看她一眼。
她眉目含笑,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骄矜。
他顿了顿,还是低头,将那一口面吃了。
面条凉,酱汁香,蒜泥的辛辣直冲舌尖。他还未咽下,顾言念已凑近几分,盯着他看。
“如何?”
“不错?”他答得平平。
她轻哼一声:“明明是很好。”
这个味道与她原先在老家尝到的味道已不分上下。
说话间,顾言念瞥见了温玉嘴角的红油,又自袖中取出贴身的帕子——浅绯色的绢帕,角上绣着细小的海棠花。
“别动。”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油迹。
帕子轻轻擦过,他微微一僵,却没有退。
她靠得近,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烟香。日光透过竹叶落在他侧脸,光影斑驳。
擦净之后,她却未立即退开。
反而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温玉明显一怔。
顾言念却已退开半步,眸子亮得很。
“温伯衡。”她笑着看他,“你呆子演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呆子了?”
温玉目光微沉。
她却不等他开口,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若无趣,那次青梧寨招安,怎会那般设计引我出现?”
她语气不高,却字字分明。
“你若无趣,先前你明知我身份,又为何在宫宴上演了那么大一出?”
她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调侃,却更多的是笃定。
那一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步步为营,将她逼到场中——却偏偏为她留了退路。
若真是个呆子,又怎会有那般心机与胆识?
温玉望着她,半晌未语。
顾言念却已收回手,重新坐回石桌旁,慢悠悠地吃着冷淘。
“你以为我瞧不出来么?”她低声道,“你那点算计、那点心思,我虽不说破,却不是不知。”
她抬眼,轻轻一笑。
“你若真是无趣之人,我又何必同你周旋至今?”
风过竹梢,影子摇动。
温玉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明丽却又骄矜的模样,心中那点原本压着的忐忑,竟渐渐散开。
顾言念吃着面,又夹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至于定国公府冷不冷,我自会去看。衣裳重不重,我自会去试。”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可若是你自个儿先缩了回去,那才真叫无趣。”
她说完,又低头去拌面。
井水凉意尚在,蒜香扑鼻。
院中竹影婆娑,日光流转。
温玉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将她连人带椅圈住,臂弯一收,便把她抱了起来。
顾言念惊得筷子一颤,面汤溅了两点在袖口,她还未来得及嗔他,腰间已被他扣紧。
温玉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既看得明白,便要好好爱我。”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心口一热,索性揪住他衣襟,笑骂一句:“放我下来。”
他却不放,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