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顾言念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小院里灯火温软,廊下风铃轻晃,竹影被月色拉得细长。
她方踏进院门,便觉屋中烛光明亮得很。
推门进去,只见帐幔半垂,床上软榻堆着锦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懒懒倚在榻上,发髻松松挽着,笑意盈盈。
“哟——”
霍廷澜侧过身,支着下颌,眯眼看她。
“可算回来了。又去见你那小情郎了?”
顾言念脚步一顿,随即失笑。
她抬手将披帛解下,丢在一旁椅上,语气平平:“你倒回得早。”
“未时就回了。”霍廷澜轻哼了一声,“小槐回来报信,说你被定国公府的人接走了,还叫我先回府。啧啧——”
她眼尾一挑,“世子亲自来接,阵仗不小。”
顾言念挑眉。
原来如此。
想来是小槐在外寻她不见,自然要回顾府禀报。定国公府的下属又上前解释了一句——不必细说,也足够让霍廷澜猜个七八分。
她走到榻边,脱了鞋,轻轻坐上去。
“私下知道便罢了。”她淡淡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霍廷澜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半软榻。
两人从小到大便常如此同榻夜谈,帐幔落下,烛火摇曳,闺阁私语自成天地。
“见不得人?”霍廷澜笑,“我瞧你如今光明正大得很。”
顾言念靠在绣枕上,轻轻理着发丝,神色从容。
她并不羞。
温玉本就是她的未婚夫。
“眼下情好,前路顺遂,将来自然也好。”她语气漫不经心,“可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她抬眸,目光清亮。
“人生在世,不过图个不愧于心。”
霍廷澜闻言,撇撇嘴。
“你倒是洒脱。”
“你呢?”顾言念侧头看她,“你与那琴师又是怎么回事?”
霍廷澜神色一顿。
她眼里那点玩笑忽然收敛了几分,转而带上思量。
“他?”她缓缓道,“倒是个有趣的性子。”
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帐顶。
“我瞧过他的手。”
顾言念挑眉。
“那不像是常年抚琴磨出来的茧子。”霍廷澜轻声道,“更像是练武的。”
她微微眯眼。
“你说,一个寻常琴师,怎会如此?”
顾言念沉默片刻。
“你不会真对他起了兴致吧?”
她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先前温玉身份未明,是谁劝我十两银子打发了,说那等人万万配不上我们?”
且先前,“王伯衡”虽然穷了些,但至少身世清白,是个良民吧、那小倌……
那小倌多半还是个奴籍,又怎能相提并论?
霍廷澜闻言,低低笑了。
“可见我那时也未必全然看透。”
她翻身坐起,发丝滑落肩头。
“你与定国公府世子,是歪打正着。谁知道我这琴师里,会不会也藏着个什么贵公子?”
她眉眼微扬,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且让我去好好探一探。”
“就像你说的——”
她语气轻快,却藏着一丝暗暗的锋利。
“至少,不愧一心。”
-
却说六月廿七。
长安入暑,天色自清晨便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至辰时三刻,日头已高悬城楼之上,热气自青石地面蒸腾而起,远远望去,连城门楼的飞檐都似在轻轻晃动。
永兴门外,官道旁有一座送行亭。
亭子依城墙而立,四柱朱漆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暗,檐下铜铃在热风里偶尔轻响。
亭外一株老槐枝叶茂盛,浓荫如盖,挡去半边日头。地上落满槐花残瓣,被马蹄踏过,碾出淡淡香气。
亭中立者三人,正是温玉、顾言念二人,并送别将随叔父离京南归的卢珣。
说来不过十余日光景,京中局势却已暗转。
顾家到底是怕夜长梦多——自寒山寺一事之后,风声未定,流言暗涌。
温家那头亦心知肚明,拖得一日,便多一日变数。
故而六月十七,温府抬着整整一街聘礼,锣鼓不张,礼数却半点不差,浩浩荡荡送至顾府门前。
六礼已行,婚书既定,又有赐婚圣旨在前,如今二人名分既正,便是正头定下的未婚夫妻。
如此情形,二人一同出现在城门外送行,也再无甚可避讳的。
顾言念今日穿一身大红窄袖襦裙,裙摆压着暗金纹,腰间系一条细带,带尾垂下两枚玉佩。
她发髻束得利落,只在鬓边簪了两支小小金簪,热风一吹,簪坠轻轻动,落在颊侧一丝凉意。
温玉立在她身侧,一袭深青常服,衣摆垂落得整整齐齐。他神色沉静,目光时而落在官道尽头,时而扫过不远处那辆马车,始终未曾多言。
不远处,卢家马车停在官道旁。
却见车帘半掀,里头坐着的,正是已乞骸骨、得准离京的卢尚书,虽一身素衣青袍,鬓发已见霜色,却仍坐得端正。
他一手扶着车窗边沿,目光自亭中三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温玉面上,略一点头,算是交代。
温玉自然也看见了。
他抬步上前半步,语气平稳:“时候差不多了。卢公年纪大了,日头愈盛,路上不好耽搁。”
他顿了顿,又道:“安南那边,我已派人打点妥当。驿站、船只,都不会出差错。”
卢珣听罢,抱拳一礼。
“多谢表兄。”
他今日是先送叔父回范阳老家安顿,再折往安南。卢家既退京畿,总得寻一处暂且立足。范阳旧宅有阿耶阿娘,却也总归是祖业之地。
他回身望了望车中叔父,又向顾言念行了一礼:“顾二娘子保重。”
顾言念点头,神色安然:“二郎君一路顺遂。”
卢珣翻身上马,护在车侧。车夫扬鞭,车轮微响,正待启程——
忽听官道西面,铁骑之声骤起。
不是三五匹散马,而是成列而来。蹄声齐整,带起一阵尘烟,直逼城门。
亭中三人同时回头。
远远望去,只见一队异族骑士自关道而来。
为首两骑,一男一女。男子窄袖长袍,衣纹繁密,腰悬弯刀,发束高冠;女子骑白马,披轻纱,发间嵌银,饰物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后头数十骑列队,旗帜上绘着异域纹样。
一眼便知,并非大渊人。
卢珣目光微凝。
待看清那两人的衣饰与徽记,他神色愈发沉静。
疏勒皇族。
他自然认得。
当年他的祖父,便是在西陲与疏勒交锋时,遭其暗算,战死疆场。卢家自此威望折损,军中声势再不如前。
他卢家世代与疏勒相抗,这几乎已成家门宿命。
如今疏勒皇族亲至京畿……
卢珣面上不见波澜,只在一瞬间,与温玉对视。
他们一离京,他们便进京。
这其中意味……
温玉心下明白,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紧,却未出声。
卢珣见他这般,只抱拳,再不多言。
“表兄,告辞。”
他调转马头,随车而去。车轮缓缓碾过青石,马蹄声渐远。
城门前,疏勒使团已至。
守将迎上,礼节周全。为首的两个皇族翻身下马,姿态从容。
顾言念目送卢家马车远去,又不由自主被那异族来人吸引。
她微蹙眉,低声问:“那是什么人?”
温玉道:“疏勒皇族。”
顾言念微微一顿。
她自然知道卢家祖父,便是战死于疏勒之役。
她再抬眼看向城门处,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疏勒人进京,”她语气低而缓,“竟无半点风声?”
竟能瞒得这么紧?
“他们入城,当是经由礼部定时程、排接待。”
她思量片刻,“既然安排妥当,为何偏偏挑今日,恰与卢家离京撞在一处?”
她目光落在那远去的马车影子上。
“若卢家有人按捺不住,失了礼数,或闹出半点冲突——”
她未再说下去。
却已足够明白。
温玉沉默片刻。
他心中何尝不知。
疏勒向来是边境隐患,此番入京,多半为议和或互市,亦或借机探听虚实。偏偏时辰卡得这样准,未必只是巧合。
他轻轻叹了一声。
日头愈发高了。
他侧身挡住顾言念半边日光,语气平和:“先回去罢。日头出来了,暑气重。”
顾言念本还望着城门处,听他这一句,方才收回目光。
暑气蒸腾,日头已逼近中天,官道上的尘土都似要被烤化一般。她抬手以团扇轻轻挡了挡日光,鬓边微微沁出细汗。
温玉见她面上泛着一点薄红,便道:“既出来一趟,便不必急着回府。去樊楼坐坐罢。”
顾言念眼神一亮,却仍端着架子:“樊楼人多。”
她倒不是怕跟温玉一起出去,只是要是别人看着,她就得拿捏好泼辣的度,温玉也要装成那种傻愣愣的呆子。
真是好没劲儿。
“从侧门进。”温玉道得极自然。
樊楼乃京中名楼,四面临街,楼高三层,往来皆是富贵公子、外邦商贾。可温玉既是定国公府世子,自有常去的雅间,不必与寻常宾客挤在大堂。
两人登车,不多时便到了樊楼后巷。
侧门处早有管事迎着,低头行礼,引他们径直上了三楼。楼中熏香淡淡,木阶踩上去几无声响,推开雅间门,窗外正对着半条街景,风自高处吹来,比城门外凉快许多。
顾言念坐下时,才觉暑气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