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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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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来贪凉,却也知盛夏贪冰伤身。樊楼新近出了几样夏食,既清甜,又不过分寒凉。

温玉替她点了一盏“玉露浆”。

是以新鲜莲子磨浆,佐以蜜水与薄薄一层碎冰,冰不过舌面即化,不至伤胃。

又添了一道“桂花蒸鲥鱼”,鱼肉细嫩,桂花清香,乃顾言念自幼爱吃的一味。

菜上齐时,顾言念尝了一口玉露浆,眼中微亮。

“果然好。”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欢喜。

温玉见她这样,唇角微弯,却未多说,只替她将鲥鱼夹到碗中,去骨挑刺,动作熟练。

顾言念瞥他一眼:“世子爷倒会伺候人。”

温玉淡淡道:“你素来爱这一味,且快趁热。”

她不再与他斗嘴,低头吃了几口。

雅间内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街声隐约。

片刻后,她放下箸,抬眼道:“今日这事,怕少不了那人的手笔。”

她未点名,却彼此都明白。

卢家退京,疏勒入城,时辰掐得这般准。

温玉神色沉了沉。

“卢家既乞骸骨,明面上已退。”他缓缓道,“可退不退,由不得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顾言念手指轻敲桌案,眉心微蹙。

“如今世家里握着军权的,无非温氏、云氏、覃氏。”

她缓声道,“卢家已衰。霍家手中无兵。覃氏手里不过只不到一万的铁骑……如今南蛮尚乱,皇帝不敢轻动云家;北境却安宁已久——”

顾言念说到这里,忽又把话咽住了似的,抬眼去看温玉。

她方才吃玉露浆,唇角还沾着一点乳白的甜痕,自己却不觉,只把团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揉着扇柄上的绳结。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得她眉眼更清,偏那眼里含着一分冷意。

她忽然低低道:“皇帝怕不是要……卸磨杀驴了。”

定国公手里二十万大军,可几乎全都在北境……

温玉正端着茶盏,闻言竟扑哧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像把屋里沉着的气息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顾言念本还端着脸色,被他这一笑,反倒有些恼,眼尾一挑:“笑什么?”

温玉放下茶盏,抬手便伸过来。

他动作极自然,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抹,将那点甜痕抹去。

那指尖微凉,顾言念一怔,下意识想躲,却又觉躲了像是心虚,便硬生生坐着不动,只把眼神移开些。

温玉看她这副模样,低声笑道:“怎么,怕你自己嫁进豺狼虎豹窝里?”

顾言念轻哼一声,抬眼直视他:“我岂会怕这些。”

她说得利落,像在回他,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只是话音落下,指尖却不自觉又去绞那根扇绳,绞得发白。

既然那人已经容不下世家,她倒也渐渐开始不觉得嫁到一个好人家能对家里有多大影响……

一方面她发现、定国公府这个世家魁首也不是白说的,自赐婚以来,她的确过的很太平,也不像之前那样隔三差五的被刺杀了。

另一方面,她眼下对温玉也的确很上头。

但再怎么好,也不代表她想一嫁过去没几年就当寡妇。

如果皇帝铁了心要动世家……

造反。

或许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温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将那碟桂花蒸鲥鱼往她那边推了推,道:“先吃。”

顾言念偏不肯就此揭过,夹了一箸鱼肉,慢慢嚼着,眼神却仍钉在他脸上。

“疏勒皇族进京,还带了个女子。”

她语气放轻了些,像怕隔墙有耳,“那女子年纪不大,仪态却不俗,十有八九是他们的公主。”

温玉“嗯”了一声。

“既是公主,”顾言念道,“想必是来寻亲的。可朝里皇族……如今也没有合适的可以定亲的人选。皇帝多半只能从世家里挑。”

她说着,忽然一笑,那笑里带着点坏心:“你说他会不会——不会让卢珣去娶罢?这也太……各引人瞧了。”

温玉抬眸看她,淡淡道:“不会。”

顾言念听他答得这般笃定,反倒挑眉:“你倒是肯定。”

温玉不疾不徐:“卢家方退,正是人人看着的时候。皇帝若真要借亲事拿捏世家,也不会先挑一个刚被逼退的。那样太露骨,反倒叫人起疑。”

顾言念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

温玉又道:“你可记得,萧太尉府里有个儿子。”

萧太尉膝下只有一双儿女,萧音已经与阮循定亲,没几日就是他们的婚典,自然做不了什么手脚——至少明面上不太容易、而那位才十七的萧勤萧公子,那可就不一样了。

顾言念眼睛一动,想了一想:“哦——萧勤?”

温玉本来神色还淡,听她这两个字说得顺口,眼神却忽然一紧。

他把茶盏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语气却不咸不淡:“你同他很熟?”

顾言念一怔,随即失笑。

她看着温玉那副“我也没说什么”的样子,偏偏又处处透着别扭,心里那点阴霾竟被他搅得散了些。

“熟?”她认真想了想,才道,“小时候与他玩过几场,算不上多熟。”

温玉不置可否,只又抿茶。

顾言念见他这样,越发觉得好笑,又怕他真往歪处想,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是阿娘与萧家有旧,逢年过节有时走动。我与萧勤不过在几次宴上见过,说过两句罢了,并不是别的。”

温玉仍不吭声。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像在听,又像在不屑一听。

顾言念忍不住:“你这是什么神色?我都解释了。”

温玉抬眼,眼底明明有笑意,却偏要装得一本正经:“我也没说什么。”

顾言念被他噎得一时无语,索性扭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温玉却像没瞧见她那点小别扭似的,抬手又替她夹了一箸菜,放在她碗里。

那菜是樊楼的时令小食,取嫩藕切薄片,略烫过水,拌以梅子酱与少许蜜,酸甜清口,却不至冰凉伤身。碗里藕片白生生的,梅子酱一点殷红,看着便爽利。

温玉道:“你素来爱酸甜,尝尝。”

顾言念本想再别扭一会儿,可那藕片的清香直钻鼻尖,她终究没忍住,夹起一片入口。

酸意先到,继而回甜,舌尖一凉,暑气仿佛也被压下去几分。

她没说好吃,却把那一碟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温玉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不揭穿。

顾言念吃了两片藕,心里那点被他搅乱的情绪倒散了些。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温玉。

“我可先与你说好。”

她语气忽而郑重,手指却还握着筷子,指着他,“那疏勒公主——我方才远远瞧见了,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偏白里带金,披着轻纱,腰间金饰叮当,艳丽得很。”

她说着,眉心微蹙,像是真的在评量。

“你对我见色起意也就罢了。”她轻哼,“可不能对那公主也见色起意。回头若有什么接风宴、宫宴,你可别中了她的道。”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我成婚之前,若你闹出什么风流逸事——”

她换了个词,唇角轻抿:“我可就不要你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挑得极高,带着一分骄矜。可那骄矜之下,却分明藏着一点不安。

温玉看她半晌,忽而笑了。

他没有立即答,只是放下茶盏,起身绕过桌案。

原本二人是对坐,他这一动,竟径直在她身侧坐下。

顾言念一怔,还未来得及挪开,他已伸手,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

那手心温热而稳。

下一瞬,他干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顺势环上她的腰。

顾言念被他这一揽,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还强撑着不动声色,只抬眼瞪他:“做什么?”

温玉侧目看她,唇角含笑:“谁说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顾言念哼了一声,眼尾带笑,故意挑衅:“哟,瞧着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快就忘了青梧寨成婚那晚——你瞧着我失神,被我一手迷晕的事了?”

那一夜她以迷香制他,他确实失了片刻神。

温玉耳根果然微微发热。

他沉默一瞬,却没避开。

“初时,”他低声道,“的确是被你容貌惊了一番。”

顾言念眼睛一动。

“可那时,对你并没有这般心思。”温玉语气极平静,“不过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心性却太烈。后来几次与你相处,你三番两次要杀我——”

他说到这里,竟笑了一声。

“却又救我。”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很。

“那时才慢慢生出情意。”

“不是一见倾心。”

“是渐渐舍不得。”

顾言念原本还准备再讥他两句,被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竟一时没了词。

她素来嘴利,此刻却只觉喉咙微紧。

她轻轻咳了一声,低头把筷子放下,掩饰似的道:“哦。”

温玉偏偏不肯放过她,侧头贴近些,声音低低的:“怎么又不说话了?可是对这个真相不满意?”

顾言念抬眼看他。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长久以来的结解开了。

她一直以为,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男人见色起意的那一套。她自恃清醒,也自嘲不过是好看罢了,总觉得现在千好万好、将来也会因为容颜老去而闹出嫌隙。

可他方才那句“渐渐舍不得”,却像把她心里那点疑虑轻轻按平。

她忽然把筷子彻底搁下,抬头看他,神色认真。

“不。”她道,“我很满意。”

温玉微微一怔。

顾言念轻声道:“若只是见色起意,便太浅了。我可不愿意将来你见了更艳丽的,便转了心。”

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如今这样,倒好。”

温玉望着她,眼神渐渐柔下来。

他抬手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开,语气低得几乎只在她耳边:“我既认定了你,便不会再看旁人。”

顾言念心口发烫,却仍嘴硬:“话说得好听。”

温玉低笑:“你若不信,试试?”

“试什么?”

“试我是不是只看你。”

他说着,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顾言念心跳骤快,却不肯退,只是与他对视。

窗外蝉声连绵,暑气沉沉。

雅间里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良久,顾言念忽然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低得像夏日风里的一点凉:“好了。”

“再抱下去,我玉露浆都化完了。”

温玉失笑,却仍没松手,只把她往怀里更近地收了一分。

“化了再点,也不会缺了你这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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