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有时候觉得,温玉简直像只男狐狸精。
那人平日里瞧着清清冷冷,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一旦近了身,偏偏又是这般模样。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又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勾人,叫人看一眼便觉心口发乱。
更何况——
如今又是这样的时候。
夜色深沉,宫宴尚未散尽,远处灯火明灭。
园林深处却寂静得很,槐树高大,枝叶交错,将月光割得零零碎碎,落在廊下石阶上。
风从池水上吹过,带着一点湿润凉意。
这般夜黑风高......
孤男寡女......
干柴烈火......
顾言念忍不住暗暗咬牙。
她若还能把持得住,那倒真是见了鬼。
-
......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厢房外的廊下已经安静了许久。
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站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灯光照着她半白的鬓发。她在宫里服侍多年,见惯了风浪,此刻却也不免有些迟疑。
她原本只当世子与顾家姑娘不过说几句话。
可这一等,时间却长得有些过分。
宴席那头的乐声都换了几回,殿中笑语声隐隐传到廊下,这屋里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老嬷嬷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心里又掐算着时辰,正打算上前去敲门问问情况——
房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屋中的灯火随着门扇一动,一下子泻了出来,照得廊下石阶一片明亮。先出来的是顾言念。她方才跨出门槛时脚步似乎急了些,可一见廊下站着人,便又下意识慢了一慢。
只见她脸上红得厉害。
那红意从耳根一路漫到颈侧,在灯光下越发显得鲜明。她低着头,似是不敢抬眼看人,两只手却一直在衣裙上轻轻拂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拂去似的。
偏偏那宫裙绣着细密团花,衣料光洁整齐,半点污痕也没有。
她却仍旧拂个不停。
那样子,倒像是越拂越觉不妥,越拂越心虚。
老嬷嬷站在廊下,看得分明,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却只作不知。
这时温玉也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比顾言念慢了半步。
月光与灯火交错落在他身上,只见衣袍依旧整整齐齐,玉带束得端正,连衣襟都未见凌乱。那张脸仍旧是往日那副从容模样,眉眼沉静,仿佛不过是与人闲谈了几句。
只是眼底似有一点未散的情色。
老嬷嬷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十成十的底了,她暗暗叹了一声,却半点不露,只缓缓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礼,道:
“老奴见过世子,见过顾娘子。”
顾言念这才回过神来,忙也还了一礼,只是脸上的红意一时还退不下去。
老嬷嬷见状,神色依旧温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慢慢说道:
“宴席那头已将近散了,长公主方才还问起顾娘子。”
她略顿了一顿,又道:
“顾娘子还是先随老奴回席上罢。”
如今快要一个时辰过去,就算说是出来散心,也太久了。
说到这里,她才微微转身,对温玉又行了一礼,道:
“世子稍后再来便是。”
虽有婚约,但朝廷里多的是人看不好这桩婚事,也多的是人想要弄黄这桩婚事。
此番温世子与顾娘子几乎一同时间离席,一齐消失了快一个时辰,又同时返回,岂不让有心之人察觉,横生事端?
现在风口浪尖,种种行径,自然应该再小心些才是。
故而温玉颔首,没反对,但他那双眸子仍看着顾言念。
顾言念本就不敢抬头,被他这样看着,更觉耳根发热。她正欲转身随嬷嬷离去,忽觉掌心微微一紧——
温玉不知何时又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那一下极轻,却偏偏叫人心口一跳。
顾言念猛地抬眼瞪他。
温玉却像没事人一般,唇角含着一点极浅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她一人听见:
“今夜我来湘竹院找你。”
顾言念脸上“腾”地一下更红了。
她又羞又恼,眼尾微微一挑,娇娇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半点威势也没有,反倒像是带着一点慌乱。
她连忙抽回手,转头对嬷嬷道:
“嬷嬷,咱们快些走吧。”
老嬷嬷见状,眼底隐约带了一点笑意,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仍旧神色如常,轻声应了一句,便引着她往廊外走去。
顾言念走得极快。
裙摆在灯影下轻轻摇动,很快便随着嬷嬷一道转过回廊。
温玉却没有动。
他仍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抹渐远的身影。
夜风从池水上吹过,灯影微微晃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
夜已深了。
顾府内宅灯火渐次歇去,只剩湘竹院一带还留着一盏细烛。院中竹影横斜,月色如水,透过窗纱淡淡洒进屋内,映得地上光影斑驳。
顾言念已经回府多时。
她先在净房里洗了脸,又换下白日那一身宫宴衣裙。
那衣裳层层叠叠,绣线金线俱全,穿着端庄,却也拘束。此时只换了一件家常寝衣,是她素日喜欢的石榴红色,料子极轻软,袖口与襟边绣着细小团花,在烛光下微微泛出柔亮的光。
她坐在榻边。
一头长发已经解开,不再盘髻,只用玉梳略略梳顺,任它散落在肩背之间。那黑发柔软细长,一直垂到腰际,衬得她脖颈越发白净。
屋里静得很。
顾言念本是要睡的,可偏偏心里不大安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修长,指腹微红,像是方才用力过久似的。她瞧了一眼,脸便不由得又热了几分。
她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究竟是怎么了,只是那一番情形想起来,总叫人心里发乱
“真是……”
真是好羞人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却没再说下去。
她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窗外竹影摇动,风声细细,她忍不住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线。
院子里一片安静。
石阶上月光如水,远处廊下灯笼早已熄了,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关上。
心里暗道:谁要等他。
可不过片刻,她又忍不住走过去,再把窗推开。
外头依旧空无一人。
顾言念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却越发不痛快。
她回身坐下,过了一阵,又站起来。待到第三次走到窗前时,手刚推开窗扇,忽听院墙外轻轻一声落地声。
她心口一跳。
还未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从竹影间走近。
月色落在那人肩上。
正是温玉。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衣袍,外头罩着一件轻薄外衫,整个人在月光里显得清俊挺拔。眉目仍是那样沉静,只是眼底似带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