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陇西的秋意已稳。
这里的天比京中高得多,云也散,日头照下来时,光是亮的,却不带暖,风从城外原上一路吹进来,带着些干意,落在人身上,并不难受,只叫人精神一清。
顾氏祖宅,便在城外旧族地。
车行至近处,便能看见那一圈青灰高墙,墙身极厚,年岁已久,颜色沉沉。
正门朝南,门楼开阔,青石阶铺得齐整,门前地方极宽,显然是常有人马出入,不是摆着看的宅子。
马车慢了下来。
车内微微一晃。
顾言念本是斜倚着的,这时顺手扶了扶窗框,整个人却还是松松的,没有半点拘束的样子。
她对面坐着云承简。
云承简是顾夫人兄长——也就是当今兵部尚书之子,论起来,也算是嫡亲表兄。
此次来陇西,是领了吏部新定的差事,来此任一个七品官职,既是入仕,也是历练。
而至于为何和顾言念一道而来——
其实是因为顾绍勋夫妇不放心顾言念和温玉单独远行,便索性让云承简打着去陇西就职的名头,刚好送自家表妹回老家。
既是嫡亲表兄妹,一路上倒也名正言顺,不会惹什么麻烦。
车外蹄声渐缓。
云承简放下手中的文书,往外听了一下,笑道:“快到了,你这一路还算安静。”
顾言念“哼”了一声,抬手去挑帘子:“你少来,我要真闹起来,你还能看得进那卷东西?”
她说着,已将车帘掀开一角。
外头光一下子透进来。
阿九正跟在车旁,低着头走路,步子稳得很。
再往前看,另有一人骑马随行,侍卫装束,衣色普通,混在人群里本该不起眼。
顾言念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人察觉到了似的,却并未抬头。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定国公世子,装成这样混在护卫里,倒也真像样。
这念头只一闪,她便收了回去,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将帘子放下。
云承简见她神色有变,问了一句:“看什么?”
顾言念往后一靠,语气带了点懒散:“看门口啊,几年不回来,也不知衍衡哥哥、衍和哥哥,是不是还那副样子。”
也幸好她先前留了个心眼,与阿耶阿娘说的是、自己要回陇西去看祖父祖母,温玉刚好去办差,就让他一道
——而不是与温玉一道去陇西玩。
可即便是这样,自家阿耶阿娘也是极力排斥,为了此次陇西之行不泡汤……
温玉索性就放出风声,说自己去寒山寺为长公主殿下祈福去了,这样一方面能将一些有心之人支开,另一方面又能让阿耶阿娘放心。
临走前,她还以为温玉这厮真的不打算去陇西了呢。
结果——
结果等到她都出城好几日了,才发现这厮居然跑来她跟前装侍卫。
这事儿做的隐秘,连她阿耶阿娘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她这个从未见过温玉的表哥了。
正想着,却听云承简笑了笑:“顾二叔还在祖宅,他们兄弟两个,自然也在。衡表哥管事比从前更稳些,和表弟倒还是那样,你见了就知道。”
顾言念听着,眼里却多了一点兴致。
她小时候在祖宅待过几年,二房这一支,她是最熟的。
她的祖父虽有很多个儿子,却只有这位二叔是她阿耶的嫡亲弟弟。
他如今任陇西知州,官居正五品,既在本地为官,平日便住在祖宅,这边内外家事与宗族往来,多半由他照看主持。
二叔父房里并无妾室,膝下子嗣也不算繁盛,只得两子一女。
长子衍衡,性情端重,行事最有分寸;次子衍和,性子和缓些,从前见了她,最爱同她斗嘴。
至于长女言静,比她年长一岁,前些时候已议了亲,许给了陇西武官覃家——那一支虽在陇西任职,根底却出自漠北覃氏旁支,也算门第相当。
正想着,马车已悠悠停下。
车外蹄声一收,门前原先散着的几个人便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云承简先放下手中卷册,掀帘笑道:“我先下去,省得你又嫌我挡手挡脚。”
说着,果然先一步下了车。
他才落地,顾衍衡便已迎上前来,与他拱手见礼。
顾衍和站在旁边,脸上原就带着笑,见了云承简,更是先打趣了两句。顾言静也往前半步,问了一句路上可安。
几个人一年到头总有年节来往,虽说不是朝夕相处,到底熟识,说起话来并不见生分。
顾言念在车里听着外头这一番寒暄,也不再多坐,扶着车框便要出去。
阿九早已站在车旁,正要照常伸手来扶,冷不防却有人先她一步,上前半步,低着头,声音平平地道:“二姑娘,属下扶您下来。”
这声音压得极低,听着恭谨,偏偏顾言念一听,心里便先痒了一下。
她顿了顿,垂眼便先看到一副旧的泛白又格外熟悉的护腕竖在她跟前,显然是让她搭着下车的意思。
不是温玉还是谁?
顾言念眉尖轻轻一挑,倒也不扭捏,只将手放了上去。
温玉托住她的手,力道稳得很。
顾言念借着他的手,下车下得极快,裙角只在脚凳边轻轻一拂,人便已稳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