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站定之后,她才淡淡瞥了温玉一眼,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道:“王伯衡,你这一路差事办得倒还妥帖。回头我叫阿九赏你几两银子。”
温玉低着头,神情不动,只回了一句:“是。”
那副样子,竟真像个受了主子夸奖的小侍卫。
阿九在旁边听得心头直跳,先是看了看自家姑娘,又忍不住去看温玉。
她和云家少爷可不一样……
她先前可是见过温世子的,也是知晓内情的,这会儿见这位世子爷竟真这么不声不响地应了这般使唤,心里越发发虚,忙把眼垂了下去,再不敢多看。
这边顾衍和已把方才那一幕瞧进眼里,只是还未细想,便先笑着开了口:“念妹妹几年不回来,排场倒越发大了。连跟前侍卫都调教得这样服帖。”
顾言念抬眼便回他:“和哥哥今日一张口,倒还是老样子。我人都还没进门,你便先编排上了。”
顾衍和被她一句堵回来,反倒更乐,道:“是了,是了,果然还是你。”
顾衍衡在旁听着,也只微微一笑,随后温声道:“外头风凉,祖父祖母都在里头等着,先进去罢。”
顾言静也轻声唤她:“念妹妹。”
顾言念转过去,脸上笑意真了两分:“静姐姐。”
几人并着云承简一道往里走。
门前婆子、小厮早都避到两侧,垂手让路。
顾氏祖宅是旧日大宅,并不见京中新贵府邸那等处处张扬的富丽,入门先是一座高大影壁,壁上旧纹已叫岁月磨得圆润,却仍看得出松鹤纹样。
绕过影壁,里头甬道宽阔,青砖扫得极净,两侧老松高直,廊下垂着竹帘,风一过,便轻轻一动。
顾家是文臣起家的旧族,祖宅里处处都是这一股规整沉静的气象。
顾老爷顾宗龄这一支,人丁也不算单薄。
膝下三子并数位女儿,长子顾绍勋、次子顾绍敬皆出自顾老夫人崔氏;长女顾离亦是嫡出,余下几位姑娘则是庶出,早些年大多嫁往各处。
三子里,长子在京中为户部尚书,不常回祖宅;三房顾绍宣又常年在外行商,少有长住的时候。
故而如今这祖宅里里外外的事,倒多是顾绍敬照看着。
他既是嫡次子,又官居陇西知州,出入族里族外,都压得住场面,因此这一处祖宅,虽说上头仍是老爷子老夫人坐镇,实际上诸事都已是二房在当家。
顾言念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这一路走来,瞧着花木、廊柱、窗槅都还是旧样子,心里自有一层熟悉。
顾衍和跟在旁边,见她不说话,便又笑道:“你这一路倒安静了,莫不是近乡情怯?”
顾言念瞥他一眼:“和哥哥若再多说一句,我这‘情怯’只怕就要变成‘手痒’了。”
顾衍和忙笑着抬手:“罢罢罢,我可不惹你。”
顾言静在旁抿唇笑了笑,低声道:“二哥还是这般不长记性。”
几人说着话,便已到了上房。
堂上帘子高高打着,里头亮堂得很。
顾老爷与顾老夫人崔氏早已坐在上首。
顾绍敬与谢氏也陪在一旁。
顾衍衡、顾衍和的媳妇儿也都在,顾衍衡娶的是河东裴氏女,性子端稳,顾衍和娶的则是清河崔氏旁支的姑娘,眉眼活泛些,这会儿都已站起身来。
顾言念一进门,原先在门前那点说笑神气便都敛了,规规矩矩上前,先朝祖父祖母行礼,口中唤道:“祖父,祖母。”
顾老夫人一见她,脸上先有了笑,连连招手:“快起来,过来我瞧瞧。”
顾言念起了身,走到近前,由着顾老夫人拉了手。
顾老夫人将她上下看了一遍,见她气色尚好,这才松了口气,口中却道:“路上这样远,偏你阿耶来信说得轻巧,只说你要回来也不说是何时,倒叫我们平白惦记了这些日子。”
顾言念笑道:“原是我不孝,叫祖母挂心了。”
顾老爷坐在上首,看着她也露出几分笑意,道:“你肯回来便好。小时候在祖宅里日日嫌这里规矩多,如今倒知道惦记祖父祖母了。”
一句话说得满堂都笑了。
谢氏忙叫人奉茶上来,裴氏与崔氏也都在旁边服侍,一时屋里人声和和,倒真有几分一家团圆的热闹意思。
说了几句路上如何、京中如何,顾老爷忽然想起一事,捋了捋胡子,问道:“先前你阿耶来信,不是说温世子会与你一道过来么?怎么不见人?”
这话一出,顾言念眼睫微微一动。
她目光极快地往后一扫。
阿九垂手站在门边,温玉也立在后头那一排随行人里,低眉顺眼,仍旧是那副侍卫模样。
顾言念只略顿了顿,便轻轻挑了下眉,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是说好一道来的。只是临到出门时,他那边忽有别事耽搁住了,便不来了。”
她这话说得极自然,连半分磕绊都没有。
顾言念听了,先是微微一顿,随即便弯了唇,挨着顾老夫人坐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了几分惯常的娇懒意味:“祖父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离了人便不会走路了似的。”
“表兄这一路已被我使唤得够呛,若再多来一个,我倒还嫌他们在跟前碍手碍脚呢。”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去,瞧了云承简一眼,眉梢轻轻一挑,又笑:“何况有表兄陪着回来,原就很好。”
“一路上若不是他在,我只怕连半本闲书都寻不着人替我翻。”
云承简原在旁端坐着,听她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调笑,也只得拱手苦笑道:“二妹妹这话,听着像是抬举我,细想起来,倒像把我当个跟车的小厮使唤了。”
堂上又是一阵笑。
顾衍和更是忍不住接了一句:“祖父这话,二妹妹未必爱听。”
顾言念立时瞪了他一眼:“和哥哥今日若实在闲得很,不如去外头替我看看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顾衍和笑着举手讨饶,满屋子气氛便越发松快了。
崔老夫人拍了拍顾言念的手背,笑道:“你一回来,这屋里才算真热闹了。”
顾言念顺势偎过去一点,眉眼弯弯,道:“那我便多在祖母这里赖几日,省得这祖宅太过清净。”
这一句话,说得崔老夫人越发欢喜,屋中上下也都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