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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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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

自那夜温玉在窗下提了一句,说顾家祖宅里头恐怕另有文章,顾言念这几日便暗暗留了心。

只是嘴上虽应得痛快,真要细查起来,却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

中秋将近,顾家在陇西本就是数得着的人家,每逢八月,族中往来、姻亲走动、庄头送账、铺面回话,样样都赶在这几日里。

今日来的是西庄管事,明日到的是城中绸缎铺掌柜,后日又有哪房姑太太打发人送节礼来。外院车马不绝,内院婆子丫鬟脚步不停,前厅后厅一日要换几遭茶水。

人一多,眼也杂。

顾言念原想着,若真有人在祖宅里动什么心思,总会露出几分痕迹。谁知她连着看了数日,只觉人人都忙,个个都有事,竟半点破绽也没瞧出来。

她为此还闷了半日。

到了今儿,天却极好。

晨起时还有几分凉意,待日头升高了,便只剩明亮。天蓝得透净,云絮薄薄浮着,风吹在人身上,不燥不闷,正是出门的时候。

顾言念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听外头说今日城里开了秋市,专卖应节果品、香料、绢花、灯彩,又有胡商带了新奇玩意儿来,她哪里还肯在院里闷着,当即换了衣裳便要出门。

不过谁曾想……先头闷在院子里好几日都没察觉端倪,偏这一出门,还真叫她撞见了一桩稀奇事。

……

却说那街巷日头正高,陇西城中已是满街节气。

因着中秋将近,秋市开得比往日更盛。

长街两旁的铺面尽都敞着门,卖果品的、卖团饼的、卖香料的、卖绢花灯彩的,一家挨着一家,檐下新悬的彩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又有西边来的胡商,铺开琉璃器皿、细毡织毯,并些长安少见的香药玩器,引得行人驻足围看。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绝,虽热闹,却并不乱,倒自有一股边地大城的爽利气象。

顾言念今儿个换了一件杏子黄的窄袖短襦,颜色明明净净,不夺人眼,却极衬肤色;

下头系一条湖水绿的百褶罗裙,裙幅宽而不重,行走间微微漾开,倒把她整个人都衬得轻快起来。

外头并未罩什么厚重褙子,只随手披了一件极薄的烟霞色纱衫,风一吹,衣角轻轻一荡。

头发挽得也利落,只簪了两支细金点翠的簪子,并一朵小小绢制玉兰花,斜斜贴在鬓边,看着又精神,又俏丽。

阿九跟在她身边,怀里早已抱了两盒新买的团饼、几样给老太太看着玩的节下小物,后头又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提着竹篮木匣,里头装的俱是一路采买来的香料、彩绸、果子与灯穗。

温玉仍是侍卫打扮。

青灰衣裳,束腕佩刀,头发只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神色淡淡的,跟在顾言念身后半步远近,任谁瞧见,也只当是顾家小姐带出来的一个极本分的侍卫。

唯有阿九看得最清楚。

她家姑娘那宽大的衣袖底下,一只手从出门起,便悄没声儿地往后探着。

那温世子跟得近时,袖摆一掩,两个人的手也就顺顺当当地牵到了一处。

表面上看,是侍卫护着小姐穿街过巷,实则那手一路便没怎么松开过。

街上人多时,温玉借势将她往里带半步;街上人少时,两人虽略隔开些,那手也仍在袖底牵着,只是动作更隐秘些罢了。

阿九起初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后来索性偏开脸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心里却暗暗想着,自家姑娘平日里嘴上最会装得若无其事,真到了外头,胆子倒比谁都大。

顾言念却浑不在意。

她这会儿心情极好,一则因闷了数日,今日总算能出来透口气;二则因陇西的中秋市景,与长安实在颇不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三则……

三就是陇西没什么人认识她,且民风开放,就算她和温玉当街牵手也没人会说什么,更何况他们还这般偷偷摸摸的。

说起来,这长安城里头过中秋,多讲究个排场与体面。

高门世家里,少不得要早早定下席面、灯彩、歌伎与酒器,到了十五前后,不是临水设宴,便是登楼赏月,诗酒唱和,丝竹相间,处处都带着京师气。

陇西却不同。

此地风气更爽直,过节也更见烟火。

街边烤着胡饼的铜炉冒着热气,芝麻香混着奶酪香,一阵阵飘过来;

卖果子的摊上,石榴裂了口,葡萄堆成小山;

再往前些,又有扎彩灯的,做的不是长安常见的芙蓉莲花,倒多有彩羊、彩马、彩鹰,瞧着便带几分关陇地方的劲气。

顾言念小时候虽在祖宅住过几年,到底那时年纪小,只顾着疯跑玩闹,哪里懂得细看这些。

后来长居长安,每次回陇西,多是年下,匆匆住几日也就去了。

算起来,她竟真有十几年不曾在陇西过中秋了。

如今这样慢慢走、慢慢看,只觉处处与记忆里不同,却又处处都叫人觉得亲切。

她一路走一路看,先在卖糖画的摊前停了停,看那老人一勺糖浆浇下去,转眼便是一只展翅的小雀;

后又去瞧人家新做的绢花,嫌颜色太俗,挑挑拣拣了半日,到底一朵也没要;

走到香料铺子前,又亲手拈起一点花露闻了闻,觉着味道过甜,只买了一盒气味极淡的木樨香,准备带回去给老太太熏衣。

阿九跟在旁边,见东西越买越多,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再这样逛下去,后头那几个怕都要提不动了。”

顾言念正低头看一串五色穗子,闻言头也不抬,只笑:“提不动便再叫人来提。中秋一年只一回,难得我看得上眼,少买几样,岂不白出来这一趟了?”

说着,袖底那只手还轻轻晃了晃。

温玉被她牵着,也不说话,只由着她闹。

阿九在一旁,只头埋得更低,真觉自己不该跟着一块出门……

却说一众人又行了片刻,只转过一间卖纸墨的铺子,街角有一株老槐树,树荫底下站着两个人。

顾言念本是随意一扫,脚步却忽然顿住。

站在槐树下的那个少女,穿着一身水碧色衫裙,外头罩着件极薄的素纱褙子,手里抱着几本书册,身量尚未全长开,却已显出几分纤巧来。

她生得秀秀气气,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听人说话时,总带着些专心与灵气。

眉梢眼角并不算如何张扬,偏一笑起来,整个人便都活了,叫人一眼便记得住。

那正是三房的小女儿,顾言淑。

她父亲顾绍宣,是顾家三老爷,虽为庶出,却极得老爷子几分看重,这些年常在外头打点商路,盐马丝绸两头来往,家底不薄。

三太太裴氏性子安静,平日里极少往各房前头凑,连带着三房这一支,在祖宅里也一向低调些。

顾言淑年纪又小,今年才十五,仍在书斋里跟着先生读书写字,晨起过去,午后方归,一日里在内院外院来回,却并不常往各房坐。

故而顾言念这趟回祖宅许多日,虽也见过她几回,到底都是在请安、用饭时打个照面,说不上多亲近;

若论熟悉,自然还是与二房的顾言静更熟些。

只是姐妹之间并无龃龉,不过是三房自来不显,人又各有各的事罢了。

此刻顾言淑站在树下,却与在祖宅里所见很有些不同。

她怀里抱着书,微微偏着头,正同对面那男子说话,神情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那男子穿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极整齐。

袖口干净,腰间并无什么贵重配饰,只悬了一枚极普通的旧玉佩。

生得倒端正,眉目清秀,身形也瘦削,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此时他手里也拿着一本到了一半的书卷,正低声同顾言淑说着什么,神色温和得很。

两人站得并不算太近,礼数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细看之下,那种熟悉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顾言淑听他说到什么有趣处,抿着唇笑起来,手里那书册便微微一歪,险些自臂弯里滑下去。

那男子见了,顺手替她托了一把,动作极自然,连眼神都未乱半分,像是这样的事已做过不止一回。

顾言淑也并不避,只低头笑了一下,将那几本书重新抱稳了,又偏过脸去同他说话。

顾言念站在原地,眸光便微微一凝。

她本是个最会看人的,旁的且不论,单看那男子与顾言淑之间的神气,便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头一回撞上的路人。

若只是偶然说两句话,顾言淑那样的性子,纵然爱笑,也不至笑得这般自然;

那男子若只是个寻常外人,也绝不会这样顺手去扶她怀里的书。

礼数上固然不错,可越是不错,越显得熟。

阿九在旁边瞧着,便也不敢出声,只悄悄抬眼去看自家姑娘。

顾言念倒没立刻说什么。

她仍旧站着,像是只在看街边旁的摊子,手里那串五色穗子还捏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旁人看去,她面上神色并无异样,甚至唇边还留着先前逛街时的那一点淡淡笑意,只有阿九知道,自家姑娘这是起了心思。

果然,片刻之后,顾言念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怎么不记得,三叔给言淑定过亲事?”

若是没多定亲,难不成是有什么相看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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