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首狐所遵从的循环往复,是由死魂执念所结而成,而死魂执念深浅须知其因何而死,由轻到重,分别为——
正常生老病死-意外致死-被杀-自缢。
极少有人在被杀时反应过来,只是错愕后便丢了性命。这类死因的魂魄多于世间游荡,或一直在原地重复自己被杀害的过程。此路线正巧自长安打至燕京,辞南仲死了,已成不争事实。而他的皮囊被鹿首狐看上,若是他们无法破局,莫要说将长安城乱象摆平,不知还要在辞南仲的执念里往返几年。
风声簌簌,几人干脆停浮于原位,看准一个方位较通透的位置,缓缓降了下去。
山尖路险,无人有心抱着一团顶人的玩意儿,辞远桁干脆将其收进乾坤袋中,挂在腰上接着前行。一路上面色难堪。
谢朝生未跑去烦他,一是不想给自己找事,二是他对此感同身受,却无法劝其放下、走出。一个人因你的疏忽而死,怎会因三言两语便释怀。这样难道不才是将其生命视作自己随手养下的禽类牲畜么?
方才几人遇到的困境,民间术士将其称之为鬼打墙。此为民间术士口中所谓风水怪局,常人来看似是无甚差别。而撞鬼乃修真界所遇常事,将其称为结界。
谢朝生不是没作古过,死魂执念所起的结界,便是要找到在原本场景中不该存在的东西,也就是破坏天地风水之物。
山侧坡土滑腻湿润,一步错便可能跌落山崖。
此处应当有水流。谢朝生推断着,仰起脑袋四处观望,辞远桁见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可笑道:“怎么?可发现疑点了?”
这人呛人的语气与他亲爹年轻时一样。谢朝生见辞远桁未受校生惨遭毒手之事的干扰,放下心来,嗤笑一声,拖腔带调道:“少宗主都未曾发现,在下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怎会知晓呢?”
辞远桁被这番话呛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崖边那道令他生厌的身影。他从第一面见到这慕家二公子就对这人喜欢不起来——简直是看不顺眼。这一想法谢朝生早早便知晓,谢朝生在内心编排这个少宗主,毕竟由辞尘舟带着长大,世上怕是再没让他能看得顺眼的人了。自己又何德何能叫这小公子将自己看顺眼呢?难不成让他对着慕思越这张脸日见夜想,若非这少宗主有断袖之癖,怕只会更引人生厌。
对方不知谢朝生在心中正蛐蛐地正欢快,只睨了谢朝生一眼,扯了扯衣腕,疾走在领头位置。
谢朝生见其连吃瘪都与辞尘舟少时如此相像,忍不住多骚扯两句:“少宗主走那么快作什么?站着等等在下……”话语未尽,辞远桁竟真钉在原地不再动弹。
还真停下来等他?谢朝生几步赶上去,正想乘胜追击再说几句,却被一直在他身侧不疾不徐走着的林也知伸手挡住去路。
“这,这是谢朝生的屋子?”黎诗漫身轻如燕,提剑旋飞,从最末处赶到辞远桁跟前,与他望着同一景象,吃惊道。
“谢朝生的屋子……”谢朝生转首对着林也知干笑了两声,像讲笑话似的又将黎诗漫的话道了一遍,“啊?”
他忽地反应过来,拨开林也知的手向前跑了几步,两个小孩儿并非在玩笑,他生活了半载的屋子,殁了还是看着屋子死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小竹屋是什么样。
若是硬要说区别,那便是更加破烂了。
他住时虽然里面缺棉少布,只是孤零零立在峭壁之上,却也不至于到屋子被烧了大半、还有些明显被人拆卸下来,屋顶光秃秃的,他蓦然发觉那些丧心病狂之人竟把他用来堵缝隙防风的干草都拔走了。
眼下何止是无法遮风挡雨,简直堪称家徒四壁。
壁也被拆走大半了!
眼见屋侧瀑布几次三番溅了泉水进去,谢朝生当真可惜自己花费时间找得这些浑然天成的圣音竹。
辞远桁似是有些惊魂不定,许久才慢吞吞道:“不,不对,那邪物的屋子怎会在此?”
当然不在此,当年所有人追着他讨要司卿宴尸体,他怎会将安身之处建在潇晋宗附近,当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挑衅还是找死。
谢朝生内心苦笑。本以为他在玄梦宗被骂‘奸人’、‘淫|贼’,被当作十恶不赦、无耻下流的邪修已是惨事,未曾想自己在曾经的宗门连人都不是,当真如同阿猫阿狗般。
“这难道便是南仲兄执念之地吗?”谢朝生无法忍受如此尴尬到凝滞的氛围,话赶话道。其实他在此之前压根不知辞南仲是何许人,但他当年一入邪修,莫名被全修真界恨上,前来围剿他的人,他有一半以上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因此,就恨他的人而言,多辞南仲一人不多,少辞南仲一人不少。
那时要多出一个爱他、景仰他之人,才突兀奇怪。
辞远桁似是被贴了定身符,双手背在身后,愣在原地好半晌,神情难得落寞摇头,声音干哑:“不知。”
谢朝生见他将自己指尖掐得发白,既然他不愿意说,谢朝生也不再逼问,随口道:“既然来了,进去坐坐?”
或许是此话彰显主客地位明显,辞远桁转头狐疑瞧谢朝生一眼,谢朝生道:“听闻这谢什么是个十恶不赦、无恶不作、烧杀|淫|掠的奸人,我实在好奇这样的人住得屋子是什么样。”他一本正经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通,内心似乎闪起林彦度散发光芒的面孔。恨不得跪谢其供辞。
林也知错开谢朝生,几步朝竹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