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大多百姓对这方员外的态度皆是忌惮与厌恶,据方才那大婶所言,姑苏官府助方员外欺压姑苏百姓,以谋得财款,百姓实在是身前豺狼身后虎豹,无计可施。
大多数世家对修真界多少也有些敬心,那方员外反倒不同,不论何人阻挠他作恶,轻则咒骂,重则处以私刑、草菅人命,除了凡间九五之尊的当今身上,恐怕没人能治住他。
“那个狗贼,算什么员外!”那伤员在竹榻上愈说愈激动,朝石地上淬了一口带有血丝的口水,随即怒气冲心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身板带着那本就不牢固的竹榻也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声。
黎诗漫上前拍拍她的背,温声劝道:“莫要激动,姑娘尚且有伤在身,当心急火攻心。”
谢朝生想,狗贼?自己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干便被骂作疯狗,那姓方的欺压残害百姓,收不正之财,算得上恶事做尽,竟然还算得上狗“贼”?
不公平!
屋内除屋主外,只站了万灵宗黎诗漫、云岐宗辞远桁,及邻州而来的四人。
其实每个宗门有一位作为代表进屋了解详情就好,只不过越与和“慕思越”自身难保帮不上忙,放柳颜寒出去又怕他去取了那狗贼首级,林也知只能带着他们三个待在屋内。
“怎么会有如此过分之人!”越与愤愤道。
柳颜寒一手搭在剑柄上,开口:“我去杀了他……”话音未落,便被谢朝生按住了手。
“您老莫要麻烦这一趟了,人家说了会让您老掉脑袋,会主动来找您的。”
柳颜寒大抵是心觉确实有此可能,竟真没再动作。
那姑娘喘过口气,垂着眼帘,勉强牵牵唇角:“抱歉,各位道长,我方才失态了。我这就将昨夜之事道给道长们。”
“我名为荷苑。昨夜我在河边走着,踩到了湿滑的东西,我只以为是水,可鞋底黏在了上头,本想着脱离这鞋便也好了,哪曾想那水竟然漫进鞋中,整个人像生根在地上,身子一点点往地里渗……还好遇到了道长,”荷苑眼眶发红,紧握黎诗漫的手,“若是那时未遇见道长,我这条贱命恐怕早就没了……”
黎诗漫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听到最末那句话,柳眉倒竖,极不赞成地反驳道:“每个人的命都是娘生爹养出来的,怎会有贵贱之分?这种话不准再说,这样的想法也不准再有。”
荷苑嘤一声,扑在黎诗漫肩头抽泣起来,待那抽泣声渐弱,林也知问:“敢问,荷姑娘可有见到那妖怪长什么样?”
荷苑抬起脑袋,思索片刻,说:“未曾,我只知自己身陷地面之时,似是有东西在底下拽着我的腿。”
谢朝生早早一屁股坐在桌边,一手托腮听几人交流,听到此处,追问一句:“那敢问姑娘,姑苏似乎没有夜间出行的习惯,姑娘出于何缘故,独自一人深夜出街?姑娘当夜神智清醒吗?可有遭妖怪蛊惑?”
“是啊,”黎诗漫如此回想一番,看向半倚在自己怀中的荷苑,“昨夜我见到姑娘之时,姑娘的发梢也湿尽了,可姑娘分明只被妖怪拖进去了一半。”
又是一阵沉默,荷苑抖着唇,视线在屋内几个男子身上扫过,又楚楚可怜地垂眸。
谢朝生心下了然,道:“天色暗了,我们也该出去看看情况,这有黎师姐就够了。”
辞远桁皱眉:“话还未问完,怎么能走?”
没人答他的话。
林也知越与柳颜寒三人先退出了屋子,谢朝生凑到塌前冲荷苑一笑:“姑娘再会。”
而后,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赖在原地分不清状况的辞远桁,往门外生拉硬拽。
辞远桁还想进去,木门“嘭”地闭上,差点叫他碰一鼻子灰。
“你干什么!”他进不成,竟摒弃自己维持十来年的少宗主形象,吼一嗓子拉他出来的谢朝生。
越与与辞远桁年纪相差不大,皆是初生牛犊,见不惯辞远桁这副做派,或是也有第一次见到比他更没眼力见儿的人,两眼一翻,阴阳道:“辞什么……少宗主是吧?没见人俩姑娘要说话呀,你个男人凑什么热闹?莫非是……”
他故作一副震惊而后了然的模样:“没跟姑娘接触过,所以想多待会儿吧?”
辞远桁红着脸,半晌也只驳了句“胡说什么”,连站在门外等黎诗漫出来的心情也消散于无,转身找同宗门校生去了。
看着辞远桁一路上左脚拌右脚离去的背影,柳颜寒跟着笑了几声:“看来是被说中了?”
这俩冤家竟能一致对外,看者泪目。谢朝生想。
幸而辞远桁只顾害羞,不然若叫他想起越与在邻州敲过他一款巨账,不把银子从越与喉咙里抠出来才怪。
天色渐暗,水妖定在某处等待夜幕完全照下黑帘,伺机而动。
为防水妖钻空躲避各宗门捉拿以至百姓受害,各宗校生挨家挨户为姑苏城百姓分发灼妖符,林昀汀路过时往越与和谢朝生手上塞了几张。
水不怕火,但夜间行动的妖皆怕明火,更莫要说这灼妖符中设的是专用来对付妖物的正阳火,至少在校生修士赶来救援前,水妖无法近百姓的身。
谢朝生将自己手上的符纸给了越与,越与感激涕零,险些抱着谢朝生哭起来,被谢朝生抵手婉拒后,抬手抹了抹眼角虚无的泪,一把将符纸塞进衣襟之中。
推门声响起,见黎诗漫退了出来,谢朝生赶前几步,问道:“黎师姐,荷姑娘怎么说的?”
黎诗漫叹息着摇了摇头,将门闭上后,在木门与窗柩上贴上几张灼妖符,特意在屋外罩了一层结界,又领几人走出巷子,到众校生聚集之地,道:“荷姑娘并非自主去到河边。”
谢朝生顿感背脊发凉:“不会又是那方员外做的恶吧?”
“正是。”黎诗漫看了眼屋子的方向,“方智见荷姑娘面容清丽,想带回府中做妾。荷姑娘心有所属,不肯屈服,那恶徒便要将荷姑娘生捆回去,为不叫人发觉还专程挑了夜间行恶,连要路过河边都不怕,一群人破门而入将人捉回府,荷姑娘不肯,咬掉了他的舌尖,这才被那恶徒吩咐人拖着扔到了河边,还泼了盆水,遇到水妖险些丧命……这恶徒还有他的走狗,着实该死。”
方智便是那恶徒,也就是方员外的姓名。
剑身与剑鞘碰撞出叮当声,见柳颜寒又按耐不住砍人的心,谢朝生再次将他手背带着剑摁了下去。
谢朝生垂眸思筹好半晌,道:“不太对。”
越与问:“哪里不对?”
谢朝生道:“你可还记得,白日时柳兄削了他一根手指,他便怕得要命,骂几句便走了。”
越与回:“记得。”、
柳颜寒听得认真,一时也不拔剑了。
“连只是要他一根手指的活人他都怕,怎么不怕那水妖,还敢明目张胆从河边走过?不只是走过,还扛着荷姑娘又走了一遍。且论,就算他所忌惮的是柳兄的武功,为何荷姑娘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伤了他,他府中那么多士卒,没有选择一刀了结她,反倒将她拖至河边,只泼了她一盆水?”
这番话叫身边三位小辈听进去,无一不觉得悚然。
“这么怕伤的人不可能不怕死,在这个节骨眼还能与可以救他之人闹翻脸,怕是早就笃定,那水妖不会伤他。”
林也知蹙眉:“将水妖引进来的人,是他?”
谢朝生没有明答,对林也知道:“淮瑜君可还记得白日在百姓那问到的话?百姓只敢透露水妖是由人引进来的,却不敢说是谁,可放眼看这姑苏,除去方智,还有谁叫百姓如此害怕?”
黎诗漫闻言疑惑:“方智是怎么接触到这些异种的?”
“都只是猜测罢了,一切还不可妄下定论。这样,今晚,我和淮瑜君前去他府内潜伏,看看此事是否真是他所为。”
“我和柳颜寒呢?”越与扯着柳颜寒的衣袖向前,语气急切。
谢朝生神情严肃:“淮瑜君同我前去,众宗门中就少一人相助,二位兄弟需要留下,若是水妖在淮瑜君不在之时来犯,二位也好助其余修士一臂之力。”
说罢,他转脸对身边的黎诗漫道:“黎师姐,这二位就交给您了,一定保持急讯符联络,若是我们太久没有回应,记得叫辞少宗主提前幻出正阳之火赶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