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生本以为许扶所说的晚膳应当也是草药所制,却不曾想许扶在桌子中央放了口锅,几盘洗净的生菜围着锅而放。
幸而林也知不在,否则不一定会吃这顿饭,还要费力与老人家解释他为何不吃。
许扶“嚓”地打了根柴火,点在锅底。
飘着红通辣椒的锅汤冒起泡,早先扔进去的菜传着辣香。
渡灵力未曾查出毒素,谢朝生齐了齐手中筷正准备朝锅里探,眼前蓦地被摆上一叠清水。
下午抱着小芽儿的男娃冒出脑袋:“哥哥,阿爷说你身子弱,不能吃辣的,这是清水!”
……真是祸从口出。谢朝生脸上笑着,心中恨不能将自己掐死。他伸手揉揉男娃圆溜溜的发顶:“多谢。”
男娃扬笑摇摇头,两条短腿又抡回许扶身边。
“寒舍只有这些吃食,各位小友莫要怪老朽照顾不周。”
越与早在跟着许扶一起忙活时便被馋得不行,此刻埋头边扒饭边夹菜:“老人家您太客气了,这顿是寻常美食比不了的!”
许扶笑了笑,转头夹菜喂起孩子,那俩娃娃年纪尚小吃不得辣,许扶喂两个孩子喝了几口水,似乎与谢朝生的是同一桶水。
辞远桁是辞尘舟捡来的,虽有可能不是燕京人,但大抵因在燕京养了有十几载,一时间吃不惯辣食,满面大汗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夹着菜的手直哆嗦还是要将菜往嘴里送。
另一边的司徒修好歹是长安人士,口味这方面应当不会比辞远桁还淡,他却是实实在在在慢条斯理地用膳。
看得谢朝生觉得自己好苦。
这一桌要么吃得很香,要么不会吃辣,要么就是极有礼数细嚼慢咽。
只有他,纯粹是因为自己找了身子孱弱的由头,只能吃在清水中涮了几遍的水煮菜。
好在近两日没吃饭,哪怕面前放的是白面馒头配茶水也能吃上七八个,更别说这顿饭算是谢朝生离开慕家厨子身边后最对他胃口的,哪怕心中叫苦连天,饭却没少吃。
往口中扒饭时不忘在内心战火之间夸赞许扶的厨艺真是不错。
这顿晚膳用了半个时辰,天边橙黄余晖渐渐被黑幕掩盖,碎银爬了漫天。
两个孩子跑到井边草坡上玩,越与自发端着空盘要去清洗,谢朝生跟着起身,被许扶一手拦住。
谢朝生不明所以,还是伫立原地。
许扶眯眼笑着对其余三人道:“三位小友,后院有小潭,若是想净手可以去那。”
明眼人都能看出许扶只想留下谢朝生一人,此刻就算不想净手也得走了。
三人踏出转角离开视野,谢朝生这才坐下问:“许老先生,有什么事要独留晚辈一人?”
许扶喝着药茶不回话,谢朝生耐心坐等,却先等到噗通三声,许扶往后瞥了一眼。
谢朝生心下一惊,顾不得再看许扶的反应朝后院奔去。
赶到时,潭面正咕噜噜冒尽最后一个泡,谢朝生细看水流处,才放下了点心。
万幸,这是□□潭,至少许扶不是想要三人溺毙。
不过三人为何会齐齐落水,而他无事?
分明吃了一样的饭菜,坐在一样的地方喝着同一口茶,饭菜他也事先用灵力探查过,究竟何处有了疏漏?
百思不得其解,谢朝生忽然想起自己与他人唯一的区别。
他用膳时不是直接将菜送入口中,而是先涮过那碗水。
若是没有记错,那两个孩子在用膳时有配水,许扶也在用膳后饮了一碗苦药,这也是为何同在一桌,越与辞远桁司徒修三人却昏迷落潭的原因。
谢朝生大步穿回前院,对着许扶俯身擦剑的背影道:“许老先生好手段,竟将毒素放入锅底柴火中,又将无色无味的解药放入晚辈那碗清水之中,大费周章地让晚辈和同行好友饱餐一顿,下了毒又将人送出去,不过晚辈愚钝,敢问老先生此举为何?”
面前人闻言,大幅度擦拭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平静反问:“小友分明想清一切,刨根问底又有何意义?起始在密阁之时便出言欺骗老朽,说是带药,其实是让方才那位热心的小友在外带了救兵。若是小友没有这样的心思,老朽自然会因同是修道中人,放几位小友平安离开,偏要将老朽的日子搅浑,便也怪不得老朽了。”
谢朝生本不能确定心中猜测,许扶这番话说来说去如同一把铁锤将他的猜疑彻底钉了下去。
听到最后几句话,谢朝生忍不住轻嗤:“修什么道?鬼道?”声音渐渐寒了下去,“当年那个告诉百姓河神之事的方士,是你吗?许老先生?”
许扶仍旧擦剑,轻描淡写道:“莫要将那等江湖术士与老朽相提并论。”
这话听得谢朝生火冒三丈,而倘若许扶并非那位方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看来许老先生不满于那方士的身份?”话语间,谢朝生将右手背在身后,心念剑诀。
许扶冷哼道:“不过一个凡夫俗子,也配得老朽不满?”
周边猛然卷起风浪,将许扶两鬓灰白发丝吹起,用木簪子好好簪着的盘发也腾出几缕乱发,他攥紧手中试剑的布,倏然起身,放眼望向出动静处。
只见一把剑自云幕间破入,将他精心布置的万星盘空镜花水月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