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慢慢打量着她,这老婆子年纪虽大,衣衫破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眼神里虽有拘谨惶恐,却也透着一股庄稼人的实在,不像那等市井无赖。
她呷了口平儿递上的参茶,缓缓开口:“方才听门上回,说您老是府上旧亲?我年轻,许多老亲都不大认得了,不知是哪一门上的?”
刘姥姥忙放下茶碗,陪着笑,将自家女婿王狗儿祖上与王府连宗的旧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说早年狗儿的父亲王成,还曾来府里给“太老爷”,也就是王熙凤的祖父请过安。
“……原是不敢来打扰的,只是今年年景实在不好,秋里收成薄,冬天又冷得邪乎,家里那几亩薄田,交了租子就不剩什么了。偏生我女婿入冬前又得了场风寒,一直没大好,抓药看病花了不少钱,如今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两个小外孙女儿饿得直哭……实在是没奈何了,才想起这门老亲,听说府上最是仁德宽厚的,这才……这才厚着老脸,想来求姑奶奶赏点子恩典,不拘是几两银子,或是些陈年的米粮布匹,能帮衬着熬过这个冬天,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说到后来,刘姥姥声音哽咽,眼圈也红了。
王熙凤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王府是真有这么一门几乎断了来往的穷亲,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才找上门来。
若在从前荣国府鼎盛时,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随手打发些银钱东西也就罢了,甚至心情好时还能多问几句,权当解闷施恩,可如今……
她想起自己这一房分家出来后的不易,想起贾琏那战战兢兢的差事,想起王子腾那边步步紧逼的压力,再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当家方知柴米贵,养儿才晓父母恩,她如今,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手头虽比这刘姥姥宽裕万倍,可要操心维持的,也是一个大家子的体面和未来。
然而,看着眼前这老妪冻得发红的脸,粗糙开裂的手,眼中那份卑微的祈求与绝望,王熙凤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轻轻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未出阁时在王府,也并非一帆风顺,想起嫁入贾府后经历的起落风波,更想起如今与贾琏在这小院子里相依为命,共同支撑的点点滴滴,这世间,谁又比谁容易多少?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更有几分同是天涯艰难客的隐约共鸣。
“老人家快别哭了,大冷天的,仔细伤了眼睛。”
王熙凤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既是老亲,有了难处,自然没有看着不管的道理。”
她转头对平儿道:“去拿二十两银子来,再装两斗上好粳米,一斗白面,拿几块厚实些的尺头,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靛蓝粗布和棉絮,也取些来,再包两支老参须子,给老人家的女婿补补身子。”
刘姥姥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两银子!还有米面布匹药材!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磕下头去,老泪纵横:“多谢姑奶奶!多谢姑奶奶大恩大德!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们一家子,给您立长生牌位!”
王熙凤让平儿扶她起来,又道:“银子省着些用,开春买些种子,或是做点小营生,米面布匹,也够你们撑一阵子了,往后若真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儿……”
她顿了顿,想起如今自家处境,这话说得也没甚底气,只道:“总能再想想法子。”
刘姥姥千恩万谢,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乡下琐事,感念姑奶奶仁慈。
王熙凤听着,起初只是敷衍,后来听到刘姥姥说起今年乡下牛羊病死得多,尤其是一种牛痘,传染起来一死一片,庄户人家损失惨重时,心中微微一动。
“牛痘?”
她想起前些日子似乎听林澜提过一句,好像在寻问什么牛的病,具体却不清楚,便随口多问了一句:“那牛痘是个什么症状?可厉害?”
刘姥姥见姑奶奶有兴趣,忙道:“厉害!可厉害了!那牛先是□□上起好些亮晶晶的水疱,又痒又疼,然后破溃流脓,结痂,牛就没精神,不吃草,奶也断了,若是怀犊的母牛,多半保不住犊子,一个庄子上有一头得了,其他牛也容易染上,治不好,只能等它自己熬,熬不过就死了,今年我们邻村就有好几家,因为牛痘,差点断了生计……”
王熙凤听着,心中那点模糊的印象更清晰了些,林澜特意打听,莫非这牛痘有什么蹊跷?但她此刻精力不济,也无心深究,只当是闲话记下。
又说了会子话,见刘姥姥面露疲色,王熙凤便让平儿带她去用了些热饭,然后将准备好的银钱物品打点好,再雇一辆稳妥的骡车,等赶明儿吩咐跟车的小厮务必将刘姥姥安全送到家。
着人将千恩万谢的刘姥姥送下去歇着,王熙凤回到暖阁,只觉得一阵疲乏袭来。
她想了想,唤了平儿过来,支使着让人去林府传一声牛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