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办事的效率,出乎林澜意料的高,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通过一个相熟且口风紧的南北货商人,辗转联络上了王家庄的里正。
那商人按贾琏教的说法,言道京城新开了一家专做军需皮具的作坊,需要大量牛皮试验一种新的鞣制技法,专收那些身上有疤有痂,品相不佳但皮子尚完整的牛只,价格虽比健牛低两成,但现银结算,且负责拖走,不劳庄户费心。
王家庄正为那闹了快一冬的牛瘟愁云惨淡,听闻有此等好事,简直如逢甘霖。
里正召集了几户有病牛的人家,一说便成,王老六家那头病愈的花母牛自然在内,另外还有三头尚在病中,两头已死但皮子尚可的牛,一并作价卖出。
那商人行事爽快,当场点清银钱,第二日便雇了五六辆拉货的大车,将牛尸和活牛混在收购的柴草山货中,分批次拉出了庄子。
庄户们拿了银子,松了口气,只道是倒霉中的万幸,哪有人去深究这些废牛拉去了哪里。
牛只顺利运抵林澜在京郊那处偏僻庄子时,已是夜幕低垂。
林忠早已带了三名绝对可靠,皆是林府多年家生奴仆出身的壮年汉子等候,庄子后山那排废弃的牲口棚已紧急修缮,围起了高高的篱笆,与庄户居住区完全隔开,活牛被赶入棚中,死牛则另置一处,洒上厚厚的生石灰。
林澜是次日凌晨悄然出城的,只带了林晓峰一人驾车,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棉袍,打扮得像个寻常的管事,马车也是半旧不起眼,抵达庄子时,天色刚刚泛白,山间寒雾未散。
林忠迎了上来低声道:“大爷,都按您的吩咐安置妥了,那头花母牛单独隔在最里头,精神还好,奴才按您先前教的,观察了一夜,未见异常。”
林澜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后山隔离区。
晨雾中,几间简陋的棚舍静静矗立,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味和淡淡的石灰味道。
她走到最里间,透过栅栏看到了那头花母牛,它体型中等,毛色黄白相间,侧卧在干草上,正安静地反刍,林澜的目光落在它□□部位,那里皮毛稀疏,能清晰看到几处淡粉色已经愈合的疤痕,正是痘疮脱落后留下的痕迹。
就是它了。
林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特制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数个洗净蒸煮过的白瓷小罐,几把锋利的小银刀、镊子、棉布、以及一小瓶高度蒸馏酒,她让林忠等人退到棚外远处等候,只留林晓峰在门口警戒。
净手,用蒸馏酒擦拭双手和工具,戴上自制的棉布口罩和手套,林澜靠近那头牛,牛似乎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不安地动了动,但并未起身。
她轻柔地安抚着牛,仔细检查那些疤痕。
最终,她选择了疤痕边缘一处似乎痂皮刚脱落不久、肌肤还微微发红的地方,这里理论上可能还有微量的病毒存在,且活性可能适中。
她用银刀极其小心地刮取那处表皮,尽量不伤及真皮,将刮下的微量皮屑组织放入一个白瓷罐中。
接着,她又用浸过蒸馏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了几处疤痕表面,将棉布也放入另一个罐中密封,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她的手稳如磐石,只有额角细微的汗珠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取完样本,她仔细清理了现场和工具,脱下口罩手套,同样用蒸馏酒处理过后,放入一个单独的布袋准备带回销毁。
走出棚舍,晨雾已散,冬日苍白的阳光洒在山间。
林澜将那两个密封的白瓷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两个可能孕育着生机,也可能蕴含着致命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林忠,”她声音有些沙哑,“这里交给你,这些牛好生看顾,尤其是那头花母牛,给它单独喂些精料,密切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其余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靠近此处半步,违者严惩。”
“是,大爷放心。”
林忠肃然应道。
回城的马车上,林澜一直沉默着,怀中的瓷罐仿佛有千钧重,样本取回来了,下一步,就是验证其安全性。
她早已想过无数遍。
找死囚?且不说如何操作,伦理上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且死囚体质,监狱环境复杂,干扰因素太多。
找自愿的贫苦人?重利之下或许有人愿意,但同样面临伦理和不可控的风险。
林忠、林晓峰?他们是忠仆,或许愿意,但她不能因此就将他们置于险地。
那么,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是医者,是提出这个设想的人,是最了解其中原理和风险的人。
由她来迈出这第一步责无旁贷,成功了,可以积累最直接的经验和数据,失败了至少不会牵连无辜,也能用自己的身体警告后来者此路不通。
这个决定,在设想牛痘之初,便已隐隐在她心中。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临近,那种对未知疾病的天然恐惧,对可能失败的后果设想,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还有玉儿要照顾,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对这世间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