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放在桌上，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听闻刘姥姥讲述牛痘，到派人查访，购牛取浆，以及自己基于前世知识和现有观察得出的以牛痘防天花之设想，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孙益的眼睛，声音干涩却坚定：“……痘浆样本已初步处理，安全性未知，晚辈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尝试接种，以验证其效，亦以身为鉴，探明前路凶吉。”

孙益起初只是静静听着，随着林澜的讲述，他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惊愕，从惊愕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撼，当听到林澜决定亲自尝试时，他猛地从椅中站起，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着林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呵斥。

“胡闹！林澜，你简直是胡闹！”

他胸口起伏，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林澜：“你可知那痘症是何等凶物？十死其三四，余者亦多伤残！你竟想用那来历不明的畜疫之毒，注入己身？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更有幼妹需要看顾，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行此莽夫愚勇之事！”

老院使的怒火如同实质，砸在林澜身上。

她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源于关怀的责难，等孙益气息稍平才低声道：“孙老教训的是，晚辈岂不知凶险？然此设想并非凭空臆测，牛痘与人痘同源，毒力远逊，且已有挤奶妇接触病牛脓水后未染天花之实例，晚辈是医者，是提出此议之人，若因惧死而止步，或是推他人涉险，于心何安？于医道何存？唯有亲身试过，方知深浅，方能决定前路是进是退，是功是罪。”

她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晚辈不敢奢求孙老赞同，只求孙老……若晚辈侥幸无事，能助晚辈观察记录，验证此效；若晚辈……若晚辈当真遭遇不测，求孙老看在医道济世份上，接手此事，莫让这线可能存在的曙光，因晚辈一人之失而湮灭，此事关乎太大，晚辈实在无人可托。”

孙益看着眼前这年轻得过分，却扛着如山重担，甚至准备以身为祭的后辈，胸中那股怒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震撼，是敬佩，更是难以言喻的痛惜与苍凉。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孙益长长地悠远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重新坐回椅中，身形似乎佝偻了几分，他不再看林澜，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超脱。

“林澜啊林澜……你让老夫说什么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字字千钧：“你说得对，你是提出者，是医者，有你的担当，可老夫……老夫行医一生，自诩见惯生死，钻研疫病数十载，于这痘症亦是束手无策，徒看无数生灵涂炭，如今行将就木，黄土埋到脖子，说不定哪日两眼一闭，便去见祖师爷了，与其这般庸碌老死，留憾九泉……”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如老骥嘶风，死死盯住林澜：“不如，让老夫来替你走这第一步！”

林澜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孙益：“孙老！不可！这万万不可！您年事已高，体质不比年轻人，风险更大！此事是晚辈……”

“住口！”

孙益厉声打断她，眼中却再无怒意，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澄澈与坚定，“正因为老夫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才更合适！老夫一生无甚大功业，临了若能以这残躯，为后世探一条活路，死亦何憾？你不同！你还年轻，你有才华，你有妹妹，你肩上还扛着太医院，扛着社区医署那些未竟之事！你若有个闪失，才是真正的损失，才是医道之殇！”

他站起身，走到林澜面前，枯瘦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大得惊人：“林澜，此事就这么定了，痘浆拿来，老夫来试，你负责记录观察照料，若老夫无事，便证明此路可行，你再寻合适年轻人谨慎扩大验证，若老夫……当真命丧于此，那也是天命使然，与你无关，你只需记住今日，记住老夫之言，将这条路，无论如何，走下去！”

老人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林澜心上，震得她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她看着孙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及地不起，声音哽咽：“孙老大恩……林澜……林澜……”

孙益将她扶起，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别做这小儿女态，取痘浆来，让老夫看看，还有，你的准备计划，都细细说与老夫听，既要试，便需做到万全。”

这一夜，孙府书房内的灯光，直到东方既白方才熄灭，两个时代，两代医者，在这寒夜里，以生命为赌注，为那线渺茫的曙光，签下了一份无声的契约。

而林澜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孙益定策的同一时刻，奉恩镇国公水承派出的那个叫黑三的护院头目，已带着两个身手利落的属下，悄然潜近了京郊那座藏着病牛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