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自我接种后的几日,林澜表面上依旧如常处理太医院公务,与黛玉说话时也竭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和偶尔的怔忡,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
黛玉变得异常沉默,常常红着眼眶勤快地打理药圃,更用心地研读医书,仿佛想从那些古老的文字里汲取支撑自己的力量,或是寻找哪怕一丝能佐证兄长安全的依据。
林澜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酸涩却无法宽慰。
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反复检查那些取自花母牛疤痕的样本,在确保没有其他明显污染物后,她利用简陋的条件进行了初步的灭活尝试,并制备了数份不同处理程度的痘浆浸出液,同时,她详细记录下自己的基础体温、脉象、身体状况,并准备好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发热,局部溃烂等情况的药物和敷料。
然而,独自一人在密室中进行如此危险的自我试验,终究让她感到一丝孤绝。
万一出现剧烈反应昏迷不醒,连个知晓内情,能采取紧急措施的人都没有,黛玉年纪小,又过于担忧,绝不能让她直面可能最糟糕的情况,林忠等人忠心有余,但于医理一道却是门外汉。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精通医理,绝对可靠且能在最坏情况下保持冷静,甚至能接手后续研究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孙益,孙院使。
这位已致仕的老院使,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且性情耿直,有医者仁心。
更重要的是,他曾对黛玉的《灵枢药性鉴》给予极高评价,显见并非迂腐守旧之辈。
或许……他能理解,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抑制,孙益年事已高,且已远离太医院是非,将他卷入如此危险之事,于情于理都让林澜感到愧疚。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一日晚膳后,林澜换了身深色不起眼的常服,踏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孙府所在的清静巷弄。
孙府门庭简朴,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林澜叩响门环,等了片刻,一个老苍头开了门,林澜递上拜帖,低声道:“太医院林澜,有紧急医道疑难,深夜冒昧,求见孙老院使,万望通禀。”
老苍头见她气度不凡,又自称太医院官员,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出来引着林澜穿过庭院,来到一间陈设简单却满是书卷药香的书房。
孙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正就着灯光看一卷医书,见林澜进来,放下书卷,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带着疑惑:“林院使?深夜来访,可是宫中上皇有变?或是太医院有急务?”
他虽已致仕,但对医事依旧关切。
林澜深深一揖:“深夜叨扰孙老,实在罪过,并非宫中或太医院有事,而是晚辈有一桩关乎医道根本,亦关乎万千性命的天大疑难,思来想去,满朝上下,唯有孙老或许能解晚辈之惑,或许能助晚辈一臂之力。”
她语气之郑重,姿态之恳切,让孙益神情也严肃起来。
“坐下说话。”
孙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让老苍头换了热茶进来,便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灯火跳跃,映着孙益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明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