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犹豫,立刻协助孙益更衣,孙益虽仍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可,坚持自己行走,林澜叫来林晓峰,备了最稳当的暖车,一路小心护送,悄然前往周阁老府上。
周府书房,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周阁老见孙益在林澜搀扶下进来,脸色苍白却目光炯炯,先是一愣,随即皱眉:“孙益?你这老家伙前儿不还好好的?怎么这副模样?还有守仁,你们这是……”
孙益不答,先坐下喘了口气,才看向周阁老,直截了当:“子慎,老夫若告诉你,有一法或许可防天花,你信不信?”
周阁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孙益,此事非同儿戏!”
“老夫以毕生医德,项上人头担保,绝非儿戏。”
孙益神色肃穆,将牛痘之议,自己亲身试验,以及这两日的反应和观察结果,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周阁老起初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当听到孙益竟已在自己身上试验过,且正在康复时,他霍然起身指着孙益,手指都有些发抖,一连串的话语又急又气地砸了出来:
“胡闹!你们两个简直是胡闹!一个拿自己老命不当回事!一个就眼睁睁看着长辈涉险!孙益啊孙益,你多大年纪了?经得起这般折腾吗?林收人!你是太医院院使,是朝廷命官,行事怎能如此孟浪!这等天大的事,岂能不先奏明朝廷,不集思广益,就私下里……私下里拿人命来试!你们……你们简直是……”
他气得在书房里踱步,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孙益和林澜都垂首不语,任他斥责。
好半晌,周阁老才停下脚步,胸膛起伏,瞪着孙益:“你现在感觉如何?当真无碍?”
孙益坦然道:“除了还有些乏力,局部伤口将愈,一切安好,子慎你我相识数十载,我可曾妄言?此番亲身所历,那牛痘反应,确远轻于传闻中人痘之法,此路,或许真的走得通!”
周阁老沉默良久,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在孙益和林澜脸上来回扫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沉重:“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事已至此,斥责无益,你既已以身试法,初步验证了这牛痘毒性温和,那接下来,便如守仁所说,需确证其预防天花之效,以及在不同人身上的反应,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看向林澜,目光深邃:“守仁,你可知,为何此事必须继续,却又绝不能公之于众,至少在确证之前不能?”
林澜沉声道:“晚辈明白,一旦风声走漏,恐引发恐慌,或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更可能招致无数觊觎或破坏,且若最终不成,空惹非议,动摇民心。”
“不错。”
周阁老点头,“所以,这扩大验证之人选,必须绝对隐秘可控,且……即便出了差池,也需能将影响降至最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而现实:“天牢死囚。”
林澜心头一震。
周阁老缓缓道:“天牢之中,待决之囚,十之八九是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之徒,秋后问斩是他们的归宿,用他们来试,一则,算是他们临死前为这世间赎一份罪孽,积一点阴德;二则,环境封闭,易于控制观察;三则,即便真有万一,也是死囚之身,于法理人情,皆可交代。”
他看着林澜变幻的神色,语气加重:“守仁,老夫知你仁心,必有顾忌,但你要明白,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活人无数,与这泼天的功德相比,用几个本就该死的恶徒之身,探一条生路,并非不可接受,你无需有太多负担,陛下那边,老夫自会寻机陈情,你只需确保,此法在你的掌控之下,尽可能安全,并拿出确凿无疑的证据。”
孙益也在一旁道:“子慎此言在理,林澜,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死囚确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你可挑选那些身强体健无其他隐疾者,先行小范围试验,记录详尽,若他们也能安然度过,且后续验证有效,那此法的根基,便算真正立住了。”
林澜心潮起伏,做人体试验,这在她穿越前的道德观念中是绝对禁区,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天花肆虐,人命如草芥的现实面前,在周阁老和孙益这两位德高望重长者冷酷而务实的谋划下,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伦理的困境与救世的急迫,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孙益手臂上那正在愈合的痂痕,像一道微光,指引着方向,她想起了那个失去儿子和孙子的老妪,想起了无数被天花吞噬的家庭。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坚定,对着周阁老深深一揖:“晚辈……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周密安排,以求万全。”
周阁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去吧,细节安排与孙益仔细商议,所需人手、文书、乃至天牢内的配合,老夫会暗中安排,记住,此事,天知,地知,我等三人知,在确凿无疑之前,绝不可再入第四人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