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旁人更清楚贾赦为何如此失态，这道升官旨意，于贾琏是新生，于贾赦却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尘封多年装满恐惧与不甘的牢笼。

最终，贾赦被扶回内室，灌了醒酒汤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搐一下，发出含糊的悲鸣。

贾赦酒醉失态，哭嚎“先太子”和悲呼“站错了”的言语，虽被邢夫人和王熙凤极力遮掩，但府中人多口杂，又是这般惊人之语，终究还是有一两句，透过某些隐秘渠道，隐隐约约地飘进了皇宫大内。

养心殿中，皇帝正批阅奏章，戴权悄步上前，低语了几句。

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眼：“贾赦？他说了什么？”

戴权将听闻的只言片语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先太子”、“站错了”、“爹娘不要我了”、“只要钱只要命”以及最后那句癫狂的“我儿子进刑部了……跟着林如海的儿子……”

皇帝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历经风雪，犹自虬枝盘扎的老梅，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承载着时光的重量。

“贾赦……”

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也是个聪明人，当年……可惜了。”

当年夺嫡之争，凶险万分。

贾赦身为荣国府嫡长子，选择听从父皇的意思站在势力一度如日中天的先太子一边，这选择在当时看来或许并非不明智，然而天威难测，先太子终究事败。

贾赦作为铁杆太子党，本应难逃清算，是他的父亲，老荣国公贾代善，在最后关头，以放弃对贾赦的一切支持，向当时还是亲王的自己表了忠心，才勉强保住了贾赦一房的性命，也保住了荣国府不被牵连过甚。

而贾赦，从此便成了一个被家族半抛弃，在恐惧与颓废中苟延残喘的废人，他放弃了所有政治野心，只要钱财，只求活命，将爵位和摇摇欲坠的祖宅都留给了弟弟贾政，自己带着分得的浮财和骂名，远离了权力中心。

皇帝并非不记得这个人，只是这些年来，贾赦实在过于“安分守己”，几乎从不在任何场合露面，渐渐被人遗忘，直到今日，因着贾琏的升迁，才再次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闯入皇帝的思绪。

“可惜了……”

皇帝又重复了一句，不知是在可惜贾赦当年的选择，还是在可惜他那被恐惧彻底摧毁的余生，亦或是在感叹权力倾轧下个人命运的无奈。

他当年虽未对贾赦赶尽杀绝，但也从未想过再启用他，如今，他的儿子贾琏，却因缘际会，跟随着林澜，重新踏入了权力的边缘。

“贾琏……”

皇帝指尖在奏章上轻轻划过，“既是林澜要用的人，便让他好好用，至于贾赦……罢了。”

一句“罢了”，为贾赦昔年的旧事划上了最后的句号，皇帝不会再追究，也不会再关注，那个曾经野心勃勃，最终却被恐惧压垮的荣国府大爷，将彻底成为过去。

戴权躬身应下，心中明了。

贾赦这一页，在陛下这里，算是彻底翻过去了，而贾琏，则因着林澜的东风，正式进入了陛下的视线——至少，是作为林澜的“附属”被记住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林府。

林澜听闻贾赦酒醉失态之事，默然片刻，她对贾赦的往事所知不多，但也能想象其中沉痛，贾琏能得此机会，她自然为他高兴，但也知肩头责任更重，贾琏将成为她在刑部内部的第一个嫡系，他的表现，也关乎她的谋划能否顺利推进。

“告诉琏二哥，”她对前来报信的林晓峰道，“明日便去刑部报到，一切按章程来，我会与严尚书打好招呼，让他不必有太多顾虑，但也需谨言慎行，用心办差。”

“是。”

夜色渐深，林澜独自站在窗前。

刑部右侍郎的绯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而贾赦那癫狂的哭笑声，仿佛一个遥远的回音，提醒着她这条路上曾埋葬过多少野心与恐惧，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