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见惯了生死,昨夜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心中竟无波澜。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躯体,在一众家仆的哭声中,忽然觉得,原来,祖父的尸身,和那些埋骨沙场的孤魂,没什么不同。
活着的人,无论魂魄是澄澈如洗,还是浑浊不堪,总归是鲜活的,带灵气的。
可人死的那一瞬间,便骤然失了所有生气,成了一件冰冷的物件。像路边的石头,像枯朽的木头,像被剜去了所有精华的空壳。
死了,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轮回也好,极乐世界也罢,只是骗骗生者而已。
那些祖父手把手教他练枪的日子,那些爷孙俩挤在军帐里拌嘴逗乐的时光,往后,竟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这些回忆是真?是假?还是一场梦?
杜琮痴痴呆呆地跪着,两眼空洞。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像是水面波光,看得到却摸不着的粼粼片片。
想起自己的淘气,祖父的怒火,那些细碎的趣事,竟忍不住茫然地笑出声来。
就这样直到傍晚。
下人送来孝服,见国公爷只是机械地伸手,不说一句话,不吃一口东西,那脸色不比灵床上的老公爷红润多少,吓得连忙跑去禀告汪佩祯。
汪佩祯作为当家主母,本就操持里外忙得脚不沾地,知道儿子这副模样后,已经急地嘴角快燎起水泡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一旁呜呜哀求:“琮儿,你多少吃点东西吧!你这样作践自己,你祖父在泉下如何能安心?娘求你了,就算不吃,你喝点水,好不好?”
杜琮缓缓转过头来,张了张嘴。
汪佩祯看出那是“娘”的口型。
儿子已经许久不叫自己娘了。自从进了军营,就只称“母亲”,仿佛那样才是真正的长大。如今他分明想叫一声“娘”,喉咙却发不出声了。
汪佩祯一见,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失声哭起来,满心的疼惜堵在胸口,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仆人扶着杜承礼站在门边,见状也说不出半句,只轻轻拉了汪佩祯的衣袖道:“祯祯,算了。孩子心里难受,你让他一个人静一会吧,你的身子本就弱,可不能再垮了啊。”
汪佩祯和杜承礼走了,杜承厚来瞧了一回,低声劝了几句,也匆匆去忙碌,杜琰太小,被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更不便进屋,被汪佩祯安置在外间,被乳母丫鬟好生带着。方沐怡带着杜琬和杜玮来哭拜了一场,也劝不动他,便叹着气去给汪佩祯帮忙料理琐事。
周围人来人往,杜琮始终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杜琬出了个主意,让人去忠勤侯府请了齐乐章来。
杜琮浑浑噩噩地跪着,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杜公爷?”
杜琮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这声音,怎么竟像武昭?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半晌才聚焦,只见眼前站着的,果然是武昭。她一身素净的侯府侍女打扮,神色间满是担忧,身旁立着的齐乐章,亦是眉头紧锁,满脸焦灼。
齐乐章见他回神,道:“杜子瑜,你.....”他本想骂几句,却咽了回去,“节哀。”
杜琮浅浅笑笑,示意无事。紧接着下意识环顾四周,齐乐章见状道:“放心吧,没人知道,我特意带她来的,岂能不护好她?”
武昭上前一步,担心道:“您多少喝点水吧。世子说您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怎么行?”
齐乐章也道:“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你总得给点面子吧。喏,都给你拿来了,再不喝又凉了。”
杜琮没再推辞,他的骨头僵了,拿了几次都洒出来大半杯,最后不得不就着武昭的手喝着。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氤氲的水汽熏红了他的眼角,那点湿意藏在睫毛下,不肯坠落。
齐乐章看得喉咙发堵:“杜子瑜,我娘走时,我也跟你一样,不吃不喝地跪,总觉得天塌了,日子过不下去。可活着的人总得撑住,不然逝者如何安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说:“要不是乐惟,我当时也活不了了,你想想,老公爷走之前把这英国公府的担子交到你手上,自然是因为你是他最得意的孙子,就算闭了眼,心里也定然念着你能不能撑起这个家!”
武昭接话道:“公爷,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要节哀顺变才是。我与世子刚才入府时,见到汪夫人正领着人清点丧务册子,翻得手都抖了,还要安排灵堂的香烛供品,以及各府往来。眼下英国公府正是最乱的时候,您这般不吃不喝地跪着,府里人瞧着心慌,那些盯着杜家的外人,怕是更要动别的心思了。老公爷在天有灵,定然盼着您稳住阵脚,护好这一大家子啊。”
杜琮看着面前二人,齐乐章少年丧母,武昭更是家破人亡,他们经历的,难道不比自己残忍百倍?
可痛苦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的。正因为齐乐章和武昭都曾在绝望里走过一遭,才更懂此刻他心里的荒芜,也更明白,该如何把他从这片荒芜里拉出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覆在了武昭端着杯子的手背上。带着湿意的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无声地比出一个唇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