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心中,这般彻查的折子递上来,正中下怀,只有拍手称快的道理。
而邓闰章身在高位,明白其中利害,但他反过来想要按下此事,如何开得了口?
这些人视他为群伦表率,以他的立场,如何说服这些一腔热血不管不顾的年轻人?
他暗叹一声,如今已是身不由己,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了。
果然,见建宁帝迟迟不言语,御史台一些言官已经按捺不住,相继出列附议,希望 “正本清源,肃清军纪”,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站出来附议的人越来越多,邓闰章心也越来越凉,他把心一横,终是硬着头皮迈步出班,躬身朗声道:“启奏皇上,臣附议。”
见邓闰章竟出列附议,众御史顿时精神大振,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觉这场彻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清算了杜家,只要没了勋贵,朝堂便会气象一新,寒门也就有了希望。在他们心里,这是为国尽忠、为民牟利的大好事。
唯有立在一旁的吏部尚书蒋弈,将邓闰章脸上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狠狠一沉:败了。
***
退朝了。
山呼万岁罢,待御驾离去,众人缓缓直起身,三三两两走出了奉天殿。
建宁帝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看着群臣难得的齐心,只得允了杜琮所请,但却说十年太久,杜琮才袭爵,只查近五年即可,且不必遍查所有的账册,只因此事由粮草而起,专查军内粮秣收支簿册便够了。
至于杜琮所求的丁忧,念在老国公新丧,特准他丁忧一年,一直未曾嘉赏的军功也有了旨意:除了爵位可多袭一代,再赏上等良田千亩、佃户三百户,另赐鎏金免死腰牌一面、御制兵书一套,及绸缎百匹、黄金千两等等,以示荣宠。杜琮丁忧期间,军内事务暂由倪扬与范任共同商议代理。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是,杜承厚的丁忧之请他却未批,原因是兵部尚书久有乞骸骨之意,皇上此番顺水推舟准其致仕,随即下旨擢升杜承厚为兵部尚书。
君心难测,莫过于此。
这般安排下来,皇上对杜家究竟是恩宠有加,还是忌惮制衡,满朝文武皆看不透。御史台众人似是出了口恶气,却又未达彻查之愿;杜家看似蒙受封赏,次子更是跻身六部重臣,可军权被分、账目被查,也未必是全然的利好,后头到底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到底谁占了便宜,谁吃了暗亏,朝堂之上一片云山雾罩,没人能说个分明。
殿外天色已近晌午,冬日的暖阳薄得像一层纱,方才在金銮殿上的剑拔弩张,似被这日光冲淡了些许,却又在百官的眉宇间留下了痕迹。
有人步履匆匆,似要急着回府商议对策;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间,目光不时瞟向走在前方的邓闰章与杜琮;也有人缄默不语,只拢紧了身上的朝服,踏着石阶缓步而下。
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薄霜,经日头一晒,融成细碎的水珠,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平添了几分冷清。
杜琮回到府上便换了孝衣,去了灵堂。
他亲手拈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之礼,低声将朝堂上的种种变故一一禀明,末了,又郑重地向祖父赔了不是。
香烛袅袅,映着祖父的牌位,他在案前,心头五味杂陈。按说至亲离世,该是满心哀思,可是他却不得不用利用这份哀思,在朝堂上下一局险棋。
世人常说帝王之家薄情寡义,哪止是帝王家?但凡牵扯到滔天的利益,这点骨肉亲情,终究会被磨淡。他满心不喜这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如此提醒自己,莫要失了本心。
交代完这一切,他才起身在偏厅用些吃食。灵堂里杜承礼还在守着,汪佩祯出来陪着他用了几口,便匆匆去打理府中琐事。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他一人。目之所及,皆是素缟白幔。
明日起他就不必上朝了,一念及此,他就一身轻松,他慢条斯理地用着吃着,心里盘算着午后得去西郊营中交接军务,在军营十几年了,此时要撂开手,确实有些不习惯。好在倪、范二位都是他熟悉的,与倪扬更是交情不浅,交托给他们,他倒也放心。
正思忖着,忽而想起武昭要去忠勤侯府的事。这般想着,便决定下午从营里回来后,就绕道去拱团巷看看。
腹中稍稍填了些东西,这一直以来的累意就不知不觉地钻出来,他索性伏在案上,伴着灵堂飘来的淡淡纸钱灰烬味,昏昏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