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听到“廖关坝”三字,心头已是一沉,情绪微乱。
钱夫人这一声,不仅提醒了徐夫人,也让武昭回过神来。
眼见徐夫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武昭暗暗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道:“徐夫人,言多必失,你今日累了,便早些休息罢。”
气氛一时间冷如寒冰,众人又默默喝了半盏茶,武昭便着人传菜了。
因身份有别,命妇与郡主不能一桌吃饭,众夫人布菜添香后,便依次躬身告退。
出了厅门,徐夫人的脸色还是惨白,一旁的钱夫人拉了她的手,低声道:“文君,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最近忙着迎接郡主的事,太累了?”
徐夫人攥着帕子,含泪道:“多谢姐姐你今日提醒我,否则.....我全家的前程都要毁在我这张嘴上了。”
“不必言谢,”钱夫人轻拍她的脊背,“我看郡主不似斤斤计较之人,应该不会往心里去,你这几日好好照顾着,便是了。”
“我今日真是猪油蒙了心……”徐夫人悔不当初,“竟说出那般糊涂话来……”
“别自责了,你本就年轻,失言也是正常的。只是....这郡主不是自幼长于乡野吗?怎的今日一见,倒颇有气度,不像是自小散漫无拘的样子。”
“贵人自然生来就与众不同,”徐夫人心神不宁地应道。
“哪有什么生来的贵人呢。”钱夫人摇摇头,不以为然。钱文藻出身贫寒,年逾六十了才熬到如今这位置,一辈子谨小慎微,钱夫人自家身世也不显赫,自然和徐夫人看法不一。
屋内,武昭勉强吃了几口,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如同还在船上颠簸,半点胃口也无,眉峰便皱了起来。
赵嬷嬷侍立在旁,轻声道:“到底是钱夫人年长,知进退,刚才及时提醒了一下,不然可就没法收拾了。”
“有什么没法收拾的,”武昭随手撂了筷子,“不就是皇上登基那一年么?还说不得了?”
“郡主慎言,”赵嬷嬷连忙上前,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这里不是咱们的地方,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些。若您不服水土,便喝点汤罢。”
“嬷嬷,您和林嬷嬷是娘娘亲自指派到我身边的人。”武昭垂眸看着眼前的汤碗,忽然道。
“是,郡主。”赵嬷嬷停了动作。
“你们二人在宫里多年,家人也在齐府,是太后娘娘心腹。既如此,你们也该知道,太后娘娘让我来江南,是何意思。”
“.....郡主,您有话便直说罢。”
“廖关坝不是小坝,虽然不是需要皇上朱批的大工程,到底是需要上报工部的。河图、堤工图是自然,还需工料册、夫役册、钱粮册,由武官监修,上级官员验收后,再报销清册。”
“是,郡主。”
武昭声音渐低,似陷入往事:“可堤坝修成不过七年,便骤然溃决。头桥县死伤流离两万余人,三乡尽成泽国。偏偏那件事,就发生在皇上登基不久。”
赵嬷嬷还未回话,武昭又道:“徐夫人方才说,徐泉在汛期前便会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夜里还会有兵卫守着,想来这本该是常例,为何那一年会死那么多人?头桥县,几乎折了一半人口。”
“郡主是疑心....”
“当年的扬州知府也被问责,如今却已升任江南布政司左参政。嬷嬷,你不觉得,这事太过蹊跷吗?”
赵嬷嬷听罢,轻声道:“郡主,奴婢知道您的心思。可是太后的意思是,您得先完婚,才能去碰这件旧案,您这一趟南下,是为了易家,不是为了武家。”
武昭指尖微微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让女官私下暗访几句,不升堂、不审案,只悄悄探听些许旧事,问几句话,也不行吗?”
“郡主恕罪。”赵嬷嬷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
夜里,武昭躺在床上。
身上晕船的不适尚可忍耐,可心底那股憋屈与无力,却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