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善郡主在扬州并未多作停留,不过三两日便传令启程,换船西进,前往金陵。
扬州官场与市井之间,早已生出不少流言。有人说,是前几日府衙宴上,知府夫人失言,暗中得罪了郡主,这才叫郡主不愿多留,怒而离城。
离城这日,扬州城更有不少人声称看到了郡主的天颜,并有传说郡主容貌异于常人,还有人暗说郡主命格偏冷,与扬州这方水热土燥之地犯冲,这才不肯久驻。
闲话随风散去,仪仗船队自瓜洲渡口缓缓开拔,顺江西行,往金陵而去。
此时江南正是仲夏光景。两岸芦苇苍苍,烟水茫茫,江风拂面,还有几分燥热。一路行来,尽是江淮之间开阔清旷的水上风光。
白日里,云淡天阔,远峰如黛,舟行水上,波光明灭。入夜,则渔火点点,随波浮沉,一川星河倒泻,分不清哪是江水,哪是长天。
武昭常常于船头凭栏,瓜洲已远,心绪却一直随江水起伏。
明明已经靠近,却只能离开的滋味,不好受。太后的叮嘱,婚事的束缚、身边无处不在的目光,都像锁链一般,将她牢牢捆住。
前路是金陵婚约,是一眼望得到头的身不由己。
身后是错综旧案,是双亲,是两万多条无辜百姓的亡魂。
这一路,武昭比往日沉默了许多。陶卉瞧在眼里,也收了往日的跳脱活泼,只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不多言语。
船队抵达金陵这日,恰逢七夕。
龙江关码头此处是朝廷专供接待皇亲国戚的官码头,礼数森严。同扬州一样,金陵知府、同知,以及江宁县令等一众属官早已在岸畔恭候。
见郡主仪仗登岸,众人齐齐上前行礼问安,并不近身,礼数周全之后便退至一旁静候。
裴国公族中女眷与管事也在码头远处恭立,郡主行馆的长史、嬷嬷更是早已等侯多时。
这五六日,因从河船换了江船,又是逆流汛期,一路颠簸不堪。白日行舟,夜则泊岸避风。
武昭本就未愈的晕船之症愈发严重,整个人倦怠到了极点,更无心应酬迎接的众人,只盼着尽早入馆歇息。当下也不多言,径直往郡主行馆而去。
行馆是朝廷预备的郡主行馆,两进三开院落,青瓦覆顶,朱漆大门。门前影壁端庄,入内便是穿堂花厅,正寝五间居中,东西厢房左右分列,廊下饰着云纹彩画,庭院之中植竹栽兰,不奢不简。门外有国公府护卫值守,门禁森严,内院只许女眷仆妇出入。
一入馆中,众人便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婚史与地方官交接各类事宜,两位嬷嬷则领着侍女开箱整理箱笼,清点沿途护送而来的嫁妆册籍,再将各类陈设、床幔等一一布置妥当。
武昭早已精疲力竭,不及梳洗,便匆匆躺下沉沉睡去,毕竟第二日便是易家女眷入馆正式拜见的日子,她需要养好精神应对才是。
***
七月初八,武昭早早就醒了。
许是昨夜睡得安稳,又兼天气渐渐转凉,她只觉身子舒坦不少,已不似昨日下船时那般昏沉难受。
才梳洗罢,便听到侍女通报,说国公夫人领着府中女眷前来拜会,内监已将人迎入正厅等候。
武昭换上一身常礼服,缓步往正厅而去。
刚一进门,一缕清浅的檀香便先入鼻端,她微怔了怔。
座中夫人立刻起身,敛衽行半礼:
“臣妇罗玉梅,见过郡主。”
罗玉梅虽是郡主长辈,但郡主到底是郡主,君臣名分在前,此时婚礼未成,她非但受不得郡主大礼,反倒需主动行礼。身后一众随行女眷,更要齐齐大礼参拜。便是日后成婚,以郡主之尊,日常定省亦不必行寻常儿媳那般的重礼。
武昭上前亲自将罗玉梅搀了起来,没有让嬷嬷代劳。罗玉梅起身,笑意更深了几分:“多谢郡主。一路舟车劳顿,郡主可还安好?”
武昭又对她身后众人温声道:“你们也平身吧”
“是。”
说罢,才转头应道:“劳夫人挂心,本宫一路还算安稳。”
武昭双手稳稳扶着对方手臂。罗玉梅身量纤细,眉眼温婉,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虽已上了年纪,依旧肌肤白皙、体态匀称,气质温婉沉静。
武昭不动声色打量她时,罗玉梅也在暗暗端详这位未来儿媳,毕竟往后便是一家人,朝夕相处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