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打开了话匣子,这一老一少便隔着墙聊得越发投契。许是这诏狱太过孤寂,又或许是明知前途未卜反而放开了心怀。
话题从裴旷顺藤摸瓜的就绕到了北境洛北。
“说起那洛北啊,”韩师道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多了些沉湎往事的悠远,“小娃娃,你可知出了北擎关,往西七十里,有一片连绵的草场,名叫响马滩?”
谢知非心中一动。他岂止知道,前世他曾与裴旷并辔驰骋在那片草场上,秋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可惜他嘴上却只能回道:“响马滩?听着像是土匪窝子。”
“非也非也,”韩师道轻笑,“那地方,夏日里长满了及膝的针茅草,风一过,刷刷地响,像有千军万马潜伏其中,故而得名。”
“七八月间,草海深处会开出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名叫‘望乡’,星星点点,不起眼,但漫山遍野都是,风里带着一股清涩的苦味。”
谢知非闭上眼,前世那熟悉的草木气息仿佛又萦绕鼻尖。他低声重复:“望乡……这名字不好。”
“是啊,不好。”韩师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戍边的将士、流落他乡的游子取的。见了那花,便想起故乡再也回不去的亲人。”
牢房里沉默了一瞬。
“还有北擎关外的哑泉,”韩师道又开口,像是要驱散那片刻的悲伤。
“那泉水甘冽异常,却有个古怪处,若是两人同饮,必有一人会暂时失声,说不出话来。当地的少年男女,若是有情,便会相约去饮那泉水,谁哑了,便是心不诚。”
谢知非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要是两个都哑了呢?”
隔壁传来老头子低低的笑声:“那便是天作之合,老天爷都让他们此刻闭嘴,好好看看对方。”
这些琐碎的、生动的、带着泥土和微风气息的细节,从韩师道口中娓娓道来。
这不是史册上的疆域概括,不是奏折里的兵防要略,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有气味的洛北。
谢知非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辽阔的天地,感受到那里吹过的风,嗅到那里的草香与苦味。
他心中暖流涌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他也见过哑泉边那对羞涩的恋人,也闻过那苦涩的花香。
但他不能。
他只能静静地听着,在黑暗中,凭借老人苍老的声音,一点点去拼凑、重温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必须装作陌生的地方。
他隐约听出了太傅对那片土地的复杂情感,有怀念,有欣赏,似乎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挂挂。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太傅,您怎么对洛北的风物如此了解?连哑泉、望乡都知道?您可是去过洛北?”
隔壁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只传来老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良久,韩师道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故人曾在彼处。”
谢知非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故事,是属于一个人自己的,不足为外人道。
“原来如此。”他轻声应道,怕惊扰了老人那份沉静的回忆。
夜深了。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单薄的衣衫,刺得骨头缝都疼。
谢知非打了个哆嗦,把身子往那点可怜的干草里缩了缩。
韩师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凉。他向这个可能永远也去不了洛北的皇子,描绘着那片土地的魂。
而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的命,或许比那片土地上的“望乡”花,还要漂泊无依。
“太傅。”谢知非轻轻唤了一声。
“嗯?”隔壁传来老人带着倦意的回应。
“没什么,”谢知非把后半句“有点冷”咽了回去,改口道,“夜深了,您早些歇着吧。”
韩师道轻声说:“是啊,夜深了。殿下也睡吧。这地方……睡着了好,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了。”
谢知非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努力忽略那透骨的寒意和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隔壁也再无声响。
诏狱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水滴石穿的声音。
一老一少,各自躺在冰冷的草铺上,一个在回忆中沉湎,一个在伪装下思念,共同怀想着那片遥远的、风沙漫卷的土地,直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