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将谢知非惊醒。
几名狱卒打开隔壁的牢门,声音冰冷:“韩师道,提审!”
谢知非扑到栅栏边,只见老太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甚至还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他想和太傅说点什么,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了那已经不再挺拔的脊梁,跟着狱卒蹒跚而去。
谢知非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三司会审。
虽然他不知道主审是谁,不过他猜应该是崔家的那位御史中丞。那刑部尚书是顾家人,唯一可能持中的,大概只有大理寺卿季无言了。
可季无言一个人,在那群虎狼之中,又能有多少分量?
老太傅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谢知非在牢房里坐立难安,什么胃口都没有,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终于,在傍晚时分,沉重的铁链声再次响起。
他立刻扑到栅栏边。
借着走廊昏暗的火光,他看见韩师道被两个狱卒像拖破麻袋一样架了回来。
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囚衣上浸染着深色的污迹,尤其是后背和双腿,几乎找不到一块好布,花白的头发散乱,沾满了汗水和血污。
“太傅!”谢知非失声喊道。
“咣当!”隔壁牢门重重关上。
谢知非的心也跟着一沉,他急切地对着墙壁问道:“太傅?太傅!您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韩师道嘶哑的声音。
受此大刑,他却还有心思调侃,只是听起来气弱了许多:“咳……没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住折腾。”
“他们对您用刑了?”谢知非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
他知道会动刑,也知道那些人不会对老太傅客气,可亲眼看到昨日还与他谈笑风生的老人一下子变成这般模样,这种冲击让他异常难受。
“呵呵……”韩师道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咳嗽,“不过是……例行公事。他们想知道老夫还有哪些‘同党’……咳……”
“可惜啊,老夫孑然一身,无妻无子,门生……也早已离散。他们……撬不开我的嘴,便只能折辱这副皮囊出出气了。不过我敢保证除了这身老骨头之外,他们一无所得。白费力气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知非能想象到那背后的酷烈。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愤怒攫住了他。他贵为皇子,此刻却连为这位可敬的老人说一句话、递一碗水都做不到!
“他们怎能如此!”谢知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谁?”他咬着牙问道。
韩师道艰难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是谁……不重要……他们……想要的……不止是老夫的命。”
“在这里,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韩师道的声音已经很轻。
“不要怕,老夫的骨头硬得很,是打不断的。”
谢知非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他不再说话,因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了。
他听着隔壁传来老人因忍痛而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朝堂斗争的残酷。
他恨那些构陷忠良、滥用酷刑的权奸!甚至怨那高高在上、默许这一切的帝王!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过去扶他一把,给他一口水都做不到。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冰冷的墙壁。
他只能无力地靠在墙边,听着隔壁那痛苦的呼吸声,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夜,诏狱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接下来的几日,竟无人再来提审韩师道。诏狱的日子就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漏进的一点天光,标识着晨昏交替。
老太傅到底是筋骨强健或者说是意志非人,那般折腾后,竟也能慢慢缓过些气力来。
虽然动作依旧迟缓,疼痛难免,但他那隔着墙壁传来的声音,却一日日恢复了中气,人也是更加“为老不尊”了。
谢知非起初还提心吊胆,每每听到脚步声就紧张不已。但见老头还有闲心跟他扯些有的没的,他那颗悬着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些许。
这日,两人正聊着郾都几家老字号的糕点,从桂花糕一路跑马聊到了杏仁酥。
谢知非感慨道:“要说还是城南那家酥香记的杏仁酥最地道,层层起酥,入口即化,就是离宫城太远,小时候难得吃上一回。”
韩师道慢悠悠地接话:“酥香记?嗯,他家的杏仁是不错,据说都是特意从北边某个固定庄子收的,别处的杏仁,做不出那个味儿。”
谢知非顺口就问:“哪个庄子这么厉害?莫非那庄子的杏仁格外不同?”
韩师道有心逗他,说:“哪个庄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既然喜欢他家的酥,若有一天你想开间铺子跟他打擂台,你会怎么做?”
谢知非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挠了挠头:“这我倒是还没想过。大概也去找好的杏仁,把酥做得更酥更香?”
“蠢。”韩师道毫不客气地评价,“跟风模仿,乃下下之策。你做得再好,旁人也只认他是老祖宗。”
“那……降价?便宜卖?”
“更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你初来乍到,本钱耗得起吗?”
谢知非被怼得没脾气,虚心求教:“那太傅您说该怎么办?”
韩师道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更舒服些,才缓缓道:“简单。第一,你可以放出风声,说他家杏仁产地今年遭了灾,品质大不如前。”
“第二,”他伸出了两个指头,“你可以重金把他家负责烤制酥皮的老师傅挖过来,哪怕挖不过来,让他家里出点‘急事’,没法安心做活也行。”
他又伸出了第三个指头,“第三,也是最省力的,你可以找人在他铺子旁边开个棺材铺,或者粪车每天定点从他门口过……”
谢知非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使坏吗?”
韩师道嗤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小娃娃,这算什么坏?这连手段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摸着胡须想装高深,“真正的阴谋,其实是阳谋。就算对方看穿了,也得捏着鼻子往下跳的局。老夫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说点皮毛给你解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