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想到对方看不到又放过了自己的美髯,“记住,与人争,尤其是与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家争,别总想着在别人定下的规矩里打败他。”
话糙理不糙,老头继续说道,“要么,想办法坏了他的规矩;要么,就自己另立一个规矩。至于用什么法子……只要最终目的达到了,过程是‘酥香’还是‘屎臭’,重要吗?”
谢知非怔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得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
他隐约觉得太傅话里有话,绝不仅仅是在说一家糕点铺子那么简单。
而韩师道,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说了个市井笑话。
定远侯府内,裴旷与祝良辰正对坐手谈,不过是裴旷单方面虐杀祝良辰的棋子。
“不下了,不下了!”祝良辰把棋子一推,耍赖道,“跟你下棋比跟我家老爷子对打还累!”
“下不过就耍赖,没劲!”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祝良辰也觉得没劲。
裴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谁知道呢,反正我这‘病’又好不了。”
就在这时,近卫离曜快步走了进来,说:“主子,新消息,关于那位五殿下的。”
裴旷头也没抬,随口道:“他又作出什么新花样了?是又来堵我家门了,还是又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离曜挠了挠头:“那倒没有。他……他进去了。”
“进去?进哪儿去?”裴旷一时没反应过来。
“诏狱。听说是受太子谋反案牵连,昨天一早被直接从被窝里拎走的,鞋都没让穿。”
祝良辰先跳了起来:“什么?!那小皇子也进去了?这都哪跟哪啊?他跟太子谋反能扯上什么关系?难道是因着之前赐婚的事,被陛下顺手……”
裴旷抬手,止住了祝良辰后面可能更不着边际的猜测。
谢知非入狱,这看似荒谬,细想起来却处处不寻常。皇帝若真想借此案清除异己,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不对劲,”裴旷站起身,在屋内快速踱了两步,“这郾都不能待了。”
祝良辰一愣:“啊?因为五殿下下狱了?”
“不全是,但这是个信号。”裴旷眉头紧锁,“皇帝连自己儿子都能随手扔进诏狱,下一步会做什么?太子案只会越扯越广,我们留在这是非之地,迟早被卷进去。现在走,是急流勇退;再晚,恐怕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离曜,“消息确实?”
“确实。人已关入诏狱。”
“好啊!”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赞了一声。
祝良辰和离曜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祝良辰看得目瞪口呆:“裴旷!你没事吧?虽说那五殿下是缠人了点,可你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高兴?我当然高兴!”,裴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我之前还在想,这‘病’要装到什么时候,用什么借口才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这鬼地方。现在好了!天赐良机!”
他一把扯住了祝良辰的肩膀,“谢知非入了狱,如今是钦犯,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桩荒唐的赐婚自然就不作数了!皇帝现在焦头烂额,忙着收拾他儿子,哪有功夫再盯着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郾都眼看就要成为是非之地,此难道要等太子真的被一杯鸩酒送走,全城戒严,想走都走不了的时候吗?”
裴世子越说越激动,发了很忘了情,一巴掌呼在了兄弟肩上,“现在正好!趁着所有人都在为太子案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时候,我们正好抽身!”
祝良辰吃痛,吸了一口凉气,他想不明白这王八蛋说话就说话,老跟他肩膀过不去干嘛。不过这王八蛋说的话他倒是听明白了。
“行凶者”越想越觉得此时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跑路良机,立刻下令:“立刻去请府上最好的先生来,不,你亲自执笔!”
他盯着离曜两眼放光,“给陛下上折子,言辞要恳切,就说我沉疴难起,郾都水土于养病无益,每每思及北境风沙,倍感亲切,唯恐客死异乡,成了孤魂野鬼。恳请陛下垂怜,允臣返回洛北,落叶归根!”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洛北那辽阔无垠的天地。
“对,就这么写!快去!”
“是!”离曜领命,转身就去安排,那干脆利落的架势,看着不像是去写请辞奏章,而是去点烽火台。
祝良辰看着裴旷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忍不住咂咂嘴,调侃道:“裴世子,你好歹和人家五殿下有过一纸婚约,也算露水姻缘?”
说着也一巴掌拍在了裴旷身上,算是还了那“一掌之仇”,他继续道,“如今美人蒙难,身陷牢狱,你不但不伤心,反而高兴得像是要过年,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裴旷闻言,也不在乎那巴掌,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成全他一片‘护我周全’之心!”
祝良辰:“……” 他竟无言以对。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嘀咕:“裴旷啊裴旷,我以前只觉得你混账,没想到你还如此薄情,啧啧。”
裴旷心情极好,难得地没跟他斗嘴,意气风发的说:“少废话!赶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这浑水,谁爱蹚谁蹚,咱们回洛北,天高皇帝远,逍遥快活去!”
只见裴世子大手一挥,颇有一番名将风采,“传令下去,所有人,轻装简从,但该带的家伙一样不许少!随时准备拔营……不!咱们扶灵北上!”
祝良辰一边帮着瞎指挥,一边嘿嘿直笑:“总算能走了!”
仆从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世子爷和祝三公子都一副中了头彩的欢喜模样,也跟着忙活起来,打包的打包,备马的备马。
定远侯府瞬间风风火火地运转起来,全府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溜之大吉”的兴奋。
裴旷看着这欢天喜地准备跑路的场面,心情大好,只觉得看那难缠的“未婚妻”都顺眼了不少。
谢知非啊谢知非,你蹲你的诏狱,我回我的洛北。咱们这桩孽缘,总算可以了结了!这郾都,小爷我不奉陪了!
不过你这次下狱,下得可真是时候!这份人情,我裴旷记下了!有缘再报吧。
只有离曜依旧冷静地看着自家主子和其他人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冷静地提醒了一句:“主子,折子尚未批复。”
裴旷大手一挥,相当自信:“他会批的!”
这种关头,皇帝巴不得他这个碍眼的“病人”赶紧滚出京城呢!我再不回去,就得死在郾都,给他添堵了!
他考虑了时机,考虑了圣意,只是,他似乎从未考虑过,那位对他“痴心一片”的小皇子,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正经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