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韩师道须发皆张,仿佛感受不到灼痛,竟以手为板,击节而歌。
那穿云裂石的唱腔,带着血与火的味道,狠狠砸穿牢壁: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半世孤鸿鸣叫!”
“浊世无青眼,苍天妒贤豪!”
“休笑!俺这铁脊梁——”
唱至最高处,他猛地回身,燃烧的袍袖如同展开的旌旗,对着这即将吞噬他的炼狱,发出了最后的、震魂慑魄的宣告。
“——偏不与那鬼蜮同调!!”
话音落下的瞬间,烈焰轰然卷上,彻底吞没了那具宁折不弯的“铁脊梁”。
戏文余音却仿佛仍在烈火中铮铮作响,与罗时春被拖走时那不甘的咆哮混杂在一起,震的谢知非耳朵疼。
谢知非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那穿云裂石的戏文,那焚尽一切的大火,与火中高歌不屈的身影,已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入了他的魂灵。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场火了。
黑衣人再不迟疑,将昏厥的谢知非背起,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夜枭般融入了诏狱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挣扎着浮起。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全身的骨头都是散架般的酸痛,不知道还以为被谁打了呢,尤其是额角,一跳一跳地胀痛。
谢知非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
头顶一片结满蛛网的残破屋顶,几缕天光从瓦片的漏洞中斜射下来,分外刺眼。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硌得慌,四周是斑驳脱落的土墙,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看着和诏狱也差不多。
这是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屋,除了他,空无一人。
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诏狱、大火、太傅、那声嘶力竭的“殿下”、灼热的气浪……
他隐约记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背负,在浓烟与混乱中,颠簸着远离了那片在将忠魂与罪恶一同焚烧殆尽的炼狱。
是了,他们出来了,太傅,也已经不在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让他又栽回去。
他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
走了吗?那个救他出来的黑衣人。
他的目光落在干草堆旁,那里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裹。
他挣扎着爬过去,解开包裹。里面是几块看起来能砸死人的干粮,一个装满清水皮囊,一套半旧的粗布麻衣,还有几锭碎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谢知非看着这些简陋的的物件,心里明白,这大概率是那个黑衣人留下的。将他送到这里,留下这点东西,便是仁至义尽。
接下来的路,要靠他自己了。
他拿起水囊,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清水,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才让他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枚太傅临别前塞给他的白玉扳指,正静静地套在他的拇指上,温润的触感提醒着他,那场大火不是梦,那沉重的嘱托,也不是梦。
生死同,一诺千金重。
他握紧了扳指,小小的白玉戴在手上沉甸甸的。
沉的他眼睛也酸的厉害,他闭了又闭,才终于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老头要是看到了,估计会骂他没出息吧。
下一步,他该往哪里去?
洛北……狼顾山……白水村……楼霁……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望向破屋外那一片未知的、广阔的天地。
有什么大不了,好歹还有个目的地不是吗?
站了没一会儿他就非常识趣的坐下了,喉咙依旧干得发痛,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刚才那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攒起的一点力气,抬手摸了摸额头,热乎乎的,大抵是缺心眼吧,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
难怪,刚过四九,诏狱又凉,不生病才怪,难怪他一直头晕目眩的提不起精神。
他看了看那几块能当凶器的干粮,实在没胃口,连咀嚼的力气都觉得匮乏。
冷风从破败的门缝里钻进来,他蜷缩了一下,将包裹里那件半旧的粗布麻衣扯过来,胡乱盖在身上,勉强能阻挡一点寒意。
算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身上这点力气,恐怕也走不出二里地。
先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等有点力气再说……
他裹紧那件衣服,在干草堆里重新蜷了起来,把自己藏进了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意识抵抗不住身体的疲惫与病痛,很快便再次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
破屋里,重归寂静,只有少年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